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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软贵妃重生:不爱帝王只爱盘缠免费阅读

酒筝微汐 著

现代都市连载

小说《娇软贵妃重生:不爱帝王只爱盘缠免费阅读》,相信已经有无数读者入坑了,此文中的代表人物分别是历千撤苏酥,文章原创作者为“酒筝微汐”,故事无广告版讲述了:妾感念,只是……臣妾已无圣恩,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余生唯愿于长信宫中清净度日,但求姑母安心”,苏酥深深拜下,听闻太后仍愿相助,心头微暖,那声“姑母”便又回到了唇边,语气却沉静如水。太后微微一怔,未料到她竟会如此应答,与从前那个争强好胜的侄女判若两人,莫不是真被吓破了胆,连争宠的念头都熄了?也罢,来日方长,总有法子让她重拾圣心。“你且宽心”,太后语气放缓,“只要谨守本分、持重行事,皇......

主角:历千撤苏酥   更新:2026-02-26 21:5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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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历千撤苏酥的现代都市小说《娇软贵妃重生:不爱帝王只爱盘缠免费阅读》,由网络作家“酒筝微汐”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小说《娇软贵妃重生:不爱帝王只爱盘缠免费阅读》,相信已经有无数读者入坑了,此文中的代表人物分别是历千撤苏酥,文章原创作者为“酒筝微汐”,故事无广告版讲述了:妾感念,只是……臣妾已无圣恩,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余生唯愿于长信宫中清净度日,但求姑母安心”,苏酥深深拜下,听闻太后仍愿相助,心头微暖,那声“姑母”便又回到了唇边,语气却沉静如水。太后微微一怔,未料到她竟会如此应答,与从前那个争强好胜的侄女判若两人,莫不是真被吓破了胆,连争宠的念头都熄了?也罢,来日方长,总有法子让她重拾圣心。“你且宽心”,太后语气放缓,“只要谨守本分、持重行事,皇......

《娇软贵妃重生:不爱帝王只爱盘缠免费阅读》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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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慈宁宫内张灯结彩,一派新年气象,众妃嫔皆身着吉服,依序向端坐上首的太后与皇上行礼问安,苏酥穿着一袭粉色答应服制,发间只簪了朵素色绢花,跟着行礼后,安静地坐在最末的角落。
太后今日气色极佳,含笑受礼,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指尖在茶盏边轻叩,似在品评各人仪态,皇上斜倚椅塌,神色慵懒,唯有视线总不经意落向那抹素粉身影,上回他便留意到,她发间空空,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婉嫔垂眸饮茶,却将皇上那若有似无的注视尽收眼底。
皇上今日似心情颇佳,命人端上诸多赏赐,金银玉器和首饰琳琅满目,高位妃嫔依次挑选,不多时便将精致首饰择取一空,轮至苏酥时,托盘中所剩无几,唯有一支润泽的白玉簪,和与一盘沉甸甸的金锭,前面被选走的都是金簪,这支玉簪相对普通且没金簪贵重,固被留到最后,但是其他人不知晓,这簪子是皇帝生母先后遗物,昔日她见历千撤拿着玉簪出神,她问了他才知道,即使跟他讨要多次他也都没给。
今日他为何拿出来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她未有片刻犹豫,径直取了金锭。若能出宫,银钱才是实实在在的用处。
历千撤眸光顿时微凝,指节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那玉簪是他特意命人放入,原以为她会如从前般欣喜,岂料……她选金锭却没选那玉簪子?她为何变了……?
这选择引得众妃侧目,昔日最爱奢华美物的贵妃,如今竟择黄白之物而弃美玉。庄妃见状,唇角浮起一丝讥诮,转而向皇上软语娇声:“皇上,那支玉簪臣妾瞧着甚是喜欢……”。
太后指尖在紫檀扶手上一叩,琉璃护甲触木清响,她抬眼瞥向庄妃,凤目中含威不露,不等她说完便道:“庄妃,你的首饰匣子,还能装得下么?”语声虽轻,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皇上并未看向庄妃,只淡声道:“太后说得是,这些暂且收起来罢。”
太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苏酥。
庄妃只得悻悻作罢,横竖方才已得了一支金钗,那玉簪……来日方长。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太后便称乏了,让众人自去玩耍,不必陪着。皇上先行离去,众嫔妃见圣驾已走,也识趣地陆续告退,苏酥跟在最后,正要退出殿门,太后身边的端嬷嬷却忽然开口:“苏答应留下”。
苏酥转身,心知姑母这是着急了,她越发敛气凝神,依照宫规深深敛衽一礼,姿态恭顺谦卑,连声音都放得轻缓柔和:“太后娘娘还有何吩咐?”——她不敢再喊那声“姑母”。
太后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见她没喊“姑母”以为她在气自己这几日对她的冷落,便叹道:“你瘦了不少,今日选赏赐只取金锭,可是底下人伺候不周,短了用度?”宫里的奴才向来只认恩宠与银钱,她选金锭,想必是为了打点下人,好拿去多换些吃用,在这深宫中,若无圣宠,日子确实难熬。
苏酥垂首应道:“臣妾一切安好,劳太后挂心了。”
“经宁王世子一事,你应学会收敛,不可再任性妄为”,太后语气转肃,见她神态依然沉静,且恪守有礼,略感宽慰,“见你如今比从前稳重,哀家也就放心了。”
苏酥抬眼看向太后,言辞恳切:“臣妾日后必当谨言慎行,绝不再为太后与家中添麻烦。”心中却想,只待时机成熟便请旨出宫,这段时日安分守己,也算全了“谨言慎行”四字。
太后颔首道:“你能这样想,也不枉哀家从小教导,好生伺候皇上,早日为哀家添个皇孙,其余一切,自有哀家为你做主。”
“姑母慈爱,臣妾感念,只是……臣妾已无圣恩,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余生唯愿于长信宫中清净度日,但求姑母安心” ,苏酥深深拜下,听闻太后仍愿相助,心头微暖,那声“姑母”便又回到了唇边,语气却沉静如水。
太后微微一怔,未料到她竟会如此应答,与从前那个争强好胜的侄女判若两人,莫不是真被吓破了胆,连争宠的念头都熄了?也罢,来日方长,总有法子让她重拾圣心。
“你且宽心”,太后语气放缓,“只要谨守本分、持重行事,皇上终会回心转意。”
虽如今她愈发难以揣测那位皇帝,但若只是安排他去见苏酥几面,予她几分恩宠雨露,倒也不算难事,待她有了身孕,生下皇子,即便日后圣眷不再,有子嗣傍身,余生也便有了倚仗,日后也好筹谋。
她示意端嬷嬷取来一个食盒,递给苏酥:“里面是你昔日爱吃的鹿肉和桂花糕,你如今太清瘦,要好生用饭”。
苏酥眼眶微红,双手接过食盒:“谢姑母”,自小姑母待她极好,若将来真离了宫,这番恩情怕是再无机会报答了。
她提着食盒,缓步走出慈宁宫。
太后侧首对端嬷嬷低语:“她这是吓破了胆?从前争宠比谁都竭力,如今倒像在躲。”
端嬷嬷俯身应道:“奴婢看苏小主许是被宁王世子的事惊着了,如今规矩些,倒也不是坏事。”
太后轻叹:“但愿她是真改了性子。哀家日后……自会多看顾她几分”。
“是,太后仁慈。”
苏酥回到长信宫,吩咐春兰将金锭仔细收好,秋菊则欢喜地打开食盒:“太后心里还是记挂着小主的,您瞧,今日的菜色丰盛多了。”
苏酥在案边坐下,目光掠过食盒中的鹿肉,沉吟片刻,正色道:“有件事,我要先同你们交代清楚,过些时日,我打算向太后请旨出宫祈福,此后……便不想再回宫,宫外天地广阔,我只想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你们是愿随我同去,还是想留在宫中,都由你们自己抉择。”
春兰与秋菊闻言皆是一怔,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诧,她们虽察觉小主近日心性大变,不争不闹,却未曾想到她竟存了离宫之念,可转念一想,这些日子小主眉眼间确实比以前舒展了许多,若真能离开这四方宫墙,倒也是解脱。
二人齐齐跪下,恳切道:“小主去哪儿,奴婢们便跟到哪儿,求小主别丢下我们!”
苏酥伸手将她们扶起,语气温和却郑重:“你们可想明白了?出宫之后,再无宫中的锦衣玉食,或许还要奔波劳碌,甚至……我们再不能回苏府了。”
秋菊眼中漾开笑意:“在宫里如今也不过粗茶淡饭,还要处处守规矩,哪有宫外自在?”
春兰也坚定点头:“无论小主做什么决定,奴婢都誓死相随,宫里宫外,我们只想在小主身边。”
苏酥握住二人的手,眼底泛起暖意:“好,那从今日起,我们便慢慢准备起来。”
秋菊与春兰相视一笑,齐齐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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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年正月初五。
西南大捷的军报传遍宫闱,将士凯旋,又恰逢太后寿辰在即,皇上龙心大悦,特颁旨大赦天下,准允年长宫人出宫归家。
苏酥心知时机已至,翌日清早,便命春兰捧着近期抄写的佛经,随她前往慈宁宫。
慈宁宫内。
端嬷嬷正为太后梳妆,宫人禀报苏答应来给太后请安,端嬷嬷含笑轻语:“苏答应想必是记着太后寿辰,特意提早来贺。”
太后眉眼舒展,颔首道:“这孩子从小便很有孝心。”
梳妆毕,太后出来端坐高椅,温声问道:“这般早就过来,可是有事?”
苏酥从春兰手中接过经卷,敛衽一礼,恭谨呈上:“太后,前些时日见西南战事频仍,臣妾心怀忧切,特抄写佛经若干,惟愿江山永固,太后福寿绵长,皇上圣德广布,四海升平。”
太后听后展颜,端嬷嬷会意,上前接过苏酥手中的经卷,捧至太后面前,太后略一翻阅,见字迹工整清秀,语气欣慰:“难为你这般有心,如今愈发沉稳了,哀家很高兴,起身罢。”
苏酥却未起身,依旧垂首恭立,声音清晰而平静:“臣妾尚有一事禀奏,自入宫以来,臣妾任性妄为,屡犯宫规,实觉无颜再居宫中侍奉太后与皇上,愿请旨出宫,前往普宁寺长驻,为太后、皇上日日祈福,以赎前愆”。
太后倏然一怔,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身旁的端嬷嬷也惊手微微一颤。
苏酥姿态未改,重复道:“臣妾自知德行有亏,不配圣恩,唯愿离宫修行,终身祈福”。
太后心绪翻涌:莫非此番挫磨真让她万念俱灰,乃至对皇帝彻底失了望,才这般决绝之态?见她神色坚定,太后忽觉不必强留,当初是自己一力促成她入宫,她入宫后也亲眼见她为历千撤痴缠生怨,若她真愿回头,强留何益?不如借此试探皇帝对她的心意,往日历千撤待她的不同,她并非毫无察觉,若皇帝当真对她无意,放她出宫,她也不用在深宫中磋磨痛苦老死,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还是不忍心她的一生困在这里。
思及此,太后起身行至苏酥面前,亲手扶起她,握着她微凉的手道:“此事非同小可,你……真想明白了?”
苏酥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臣妾心意已决”。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终是叹道:“好,哀家答应你,你且回去静候消息。”
“谢太后恩准”,苏酥深深一福,转身离去。
端嬷嬷将经卷轻轻置于案上,近前低语:“苏小主此番决定,怕是对皇上心死了”。
太后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她是对皇上……失望透顶了……”。
静默片刻,太后缓声道:“将苏酥的名字,添入放归宫人的名单中”,她倒要看看,皇帝会作何反应。
“是”,端嬷嬷躬身领命,“奴婢这便去安排。”
……………
苏酥回到长信宫后,依旧每日在寝殿内绣制手帕,为出宫积攒盘缠。转眼近一月过去,太后已把她的名字加入出宫名单中,她吩咐春兰开始收拾行装,自被贬为答应后,昔日赏赐大多已被收回内务府库房,如今并无甚贵重之物可带,行囊很快便整理妥当。
其间她向太后恳请携春兰、秋菊一同出宫,亦得太后应允,如今万事俱备,只待离宫之期。
苏酥看着收拾好的行囊,想起这几日宫中有传闻,道是历千撤已一月未踏足后宫,唯婉嫔曾数次前往御书房,一次婉嫔竟在御书房内晕厥,皇上急召太医院众太医前往舒宁宫诊治,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苏酥暗忖:莫非婉嫔已有身孕?
另有一事令她心生疑惑,大将军裴玄并未随军凯旋,莫非出了什么变故?裴玄从小是历千撤的伴读,两人关系匪浅,如今裴玄未归,历千撤也没对外说什么,是死是活,也无人知晓,而她前世此时正沉溺于情伤之中,对前朝事务一无所知。
不过,她转念间却又释然,关她何事,不日便要离宫,这些宫闱秘闻、前朝风云,终将与她再无瓜葛。
这日,端嬷嬷亲至长信宫,躬身禀道:“苏小主,明日便是出宫之期。太后特命奴婢传话,请您打点好行装,明日自会有人来接引您出宫”。
苏酥心中欢喜非常,面上仍持沉稳,温声应道:“有劳端嬷嬷转告太后,苏酥感念姑母成全之恩,以后无法在姑母身边侍奉以报答多年教养之情,出宫后必当日夜为姑母祈福,愿凤体安康。”
端嬷嬷郑重行礼:“奴婢定当转达。愿小主出宫后,平安顺遂。”
苏酥笑着柔声道:“谢嬷嬷吉言。”
端嬷嬷回慈宁宫复命后,太后缓缓捻动佛珠:“皇上那边没动静?就这般爽快批了放行名单?连问都未曾过问?”
端嬷嬷低声道:“奴婢也觉得蹊跷,按说皇上至少该过问一句,莫非……当真对苏小主毫无留恋?还是近日政务繁忙,未曾留意?”
太后默然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明日派人将苏酥送至神武门偏殿等候,最后哀家要试他一试,哀家倒要瞧瞧,皇上是真无心,还是故作不知。”
她终究难以相信,皇帝会如此轻易地放手。
端嬷嬷应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次日一早,苏酥便与春兰、秋菊收拾妥当,只待宫人来接,直至午后,太后身边的安公公才缓步而来,躬身道:"苏小主,奴才奉太后之命,特来护送小主出宫。"
苏酥温声应道:"有劳安公公,烦请引路。"
春兰与秋菊相视一笑,眼中难掩欣喜。三人随安公公行至神武门一侧的偏殿,安德康笑道:"请小主在此稍候,出宫的时辰未到,容奴才先去打点一二,再来迎小主。"
苏酥示意春兰递上一包碎银,轻声道:"有劳公公打点。"
安德康含笑收下,恭声道:"小主客气了,此乃奴才分内之事,请小主安心歇息,奴才去去便回"。言毕退出偏殿,掩上了门。
与此同时,太后缓步至御书房门外,沈高义远远望见,急忙入内禀报,太后刚至门前,沈高义便已迎出来,恭行一礼:"太后万福。"
太后步入书房,见历千撤正从案前起身相迎,便温声道:"皇上且坐,哀家不过来说几句话。"
历千撤行礼后与太后一同落座,问道:"太后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太后语气平和:"照理此事不该哀家过问,但苏酥毕竟伺候过皇上一场,总该来说一声,她自请出宫,往普宁寺祈福,说是自觉不配再侍奉君前,皇上既已准她出宫,是否该赏些体己,也算全了这番君臣之谊?"
历千撤骤然起身,神色惊疑:"太后说什么?自请出宫?儿臣何时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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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已有几分明了,面上仍淡然道:"放归名单月前便呈至御前,皇上竟不知么?此刻苏酥想必已到神武门,宫车待发了,皇上若欲......"
话音未落,历千撤已疾步而出,心头一阵慌乱,这几日他忙于朝政未知此事,她竟要离宫?为何?莫非真是上次罚得太重,伤透了她的心?
他高声唤沈高义备驾,此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离开!
他径直朝神武门赶去,至宫门处,见宫女正开始陆续出宫,当即下令:"关闭宫门!今日任何人不得出宫!"
而偏殿内,苏酥静候多时,仍不见安公公返回,她移步窗前,望着天边逐渐西沉的夕阳,宫门处的喧嚷声也渐渐平息, 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这番寂静,似乎不太寻常。
暮色四合之时,安德康才匆匆返回,拭汗低语:"小主,皇上突然下旨封宫,今日怕是出不得了,许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请您先回长信宫暂候,明日再看情形。"
苏酥垂眸不语,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能轻轻点头。
暮色渐浓,她走在宫道,心头那点微弱的希望也随之沉了下去,这次,感觉怕是出不去了。
回到长信宫,春兰见苏酥一直沉默不语,轻步走到她身侧,温声宽慰道:“小主,宫中或许突发要事,才临时关闭宫门。”
苏酥凝眉沉思,到底为何突然关闭宫门?是庄姝宁阻拦?可她巴不得我早日离宫,上次还假意劝我去为她外甥祈福,没理由此时阻挠。那是皇上?他为何不允我出宫?是怕少了我这颗牵制太后的棋子?也不对,我若离去,他反倒少了个眼线,何况他素来厌我,究竟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她越想越觉纷乱,头隐隐作痛,终是轻叹一声,对二人道:“罢了,既不知缘由,便等明日再看,秋菊,你去御膳房寻小安子,看看可还有吃食。”
秋菊一听找吃的,立刻领命跑出门去。
御书房中,历千撤得知宫门已闭,苏酥未能离宫,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
沈高义快步入内,低声禀报:“皇上,苏答应已返回长信宫。”
历千撤静默片刻,目光深沉,他暗自思忖:若她只因宁王世子一事被贬而心灰意冷,才生出离宫之念……那朕便晋她位分,总能教她暂时安心留在宫中,随即开口道:"明日拟旨,晋苏答应为苏嫔。"
沈高义见皇上语气微顿,似在思考,心念电转,皇上应该是在想宁王世子一案尚未水落石出,苏答应仍是最大嫌犯,此时晋封恐引前朝后宫非议,他机敏道:“苏答应此前为将士抄经祈福,诚心可表,此次西南大捷,未必没有她一份功德。”
历千撤微微颔首:“便以此为由,对外颁旨苏答应虔心为将士祈福,佑我江山,特晋为苏嫔。”
沈高义躬身领命:“皇上圣明,奴才这便去拟旨。”
待沈高义退下,历千撤对着空寂的殿堂沉声道:“宁王世子一事,查得如何?”
话音一落,便有一道黑影如烟般显现,暗卫夜影跪地禀报:“属下从冬至宴当晚查起,发现一处疑点,苏嫔前往更衣时,偏殿竟无人值守,原该当值的宫人皆被苏答应旧婢芙蕖以宴席缺人为由调离,芙蕖今日也在放归名册中,但她未到出宫年纪,一出宫便在不远处的暗巷中遇害。”
历千撤眸色一寒:“引路宫女是何人指派?是苏酥身边人,还是何人?”
“是宋贵人宫中的婢女,属下已审问过,她供认是奉宋贵人之命前去引路。”
历千撤当即命沈高义传唤宋流筝。
宋流筝闻讯喜不自胜,听到皇上单独召见,心中雀跃不已,入宫到今日她还未侍寝,如此良机定要牢牢把握。
她精心梳妆,对镜反复描摹,不多时便袅袅而至御书房,声若出谷莺啼:"皇上万安~"行礼时眼波流转,悄悄觑看天颜,心中暗忖,便是京中素有美名的裴将军,也不及皇上这般龙章凤姿。
历千撤却未多看她一眼,只令押上那引路宫女,冷声问道:"宋贵人可认得此人?"
宋流筝尚未从旖旎思绪中回神,瞥见那宫女顿时面色惨白,手中丝帕绞得死紧,强作镇定道:"臣、臣妾不认得……" 。
历千撤拍案厉喝:"她是你宫中婢女,你敢说不识!?"
宋流筝吓得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宫中人数众多,臣妾实在记不周全……"。心下想那人明明许诺只需将苏酥引至偏殿,后续之事自会处置妥当,定能教那苏酥失势,绝不会牵连到自己。
那宫女却哭喊道:"娘娘!奴婢是听荷啊!冬至那晚是您命奴婢为贵妃引路至偏殿的!"
宋流筝浑身一颤,脱口而出:"皇上明鉴!臣妾没有害宁王世子!"
历千撤冷笑:"朕尚未提及偏殿与世子之死,你倒自己认了?"
宋流筝瘫软在地,汗湿脂粉狼藉,泣不成声:"臣妾只是见贵妃醉酒,好心派人引路……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啊!"
"方才矢口否认,转眼又成好心引路?"历千撤眼中寒芒更盛,"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宋流筝连连叩首:"臣妾当真只是命人带路而已!苏答应进去后发生何事,臣妾一概不知!她向来嚣张,定是她害死了宁王世子!"
历千撤冷眼睥睨:"朕问你,宫中偏殿众多,你为何只偏要引她去那一处?你分明是居心叵测,蓄意构陷!"
"臣妾没有,皇上偏心!"宋流筝泪如雨下,"臣妾与宁王府无冤无仇,何必害他?可苏答应与庄妃素有积怨,谋害庄妃外甥就是她才对!"
历千撤揉着眉心,语气森寒:"朕问的是你引路之责,与宁王府何干?你参与谋害皇嗣证据确凿,还不从实招来!"
宋流筝慌乱地转动着眼珠:"臣妾不知宁王世子在偏殿……只是觉得那里清静,适合贵妃歇息。"
"乾清宫附近偏殿众多,"皇帝目光如炬,"你不引她去就近之处,偏选最远的偏殿,究竟是何居心?"
"臣妾……当真没有加害世子之心",宋流筝闭目流泪,齿间已尝到血锈味。
她此刻才惊觉,自答应引路那刻起,便已踏入这死局,如今人证在这,纵然未亲手害世子,这“构陷妃嫔”之罪亦难逃脱。她死死咬住唇瓣,那人昔日的警告之言犹在耳边:“若敢泄露半字,你兵部员外郎府上明日便会暴毙三人……”只要死不认罪,至少父亲官位尚在,家人尚能苟活。
皇帝见她再无招供之意,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尽褪,宋氏构陷妃嫔、扰乱宫闱确凿无疑,然世子之死仍须深究,如今宁王府亟待交代,前朝众臣也在看着,纵使苏酥之嫌未清,但宋氏之罪难以逃脱,先以此人安抚众人,他拂袖道:“宋贵人构陷宫妃,其心可诛,即日起贬为庶人,幽禁冷宫!至于宁王世子一案,朕将继续彻查,绝不使真相蒙尘!”
宋流筝几欲昏厥,被内侍拖行时仍声嘶力竭:"臣妾冤枉!是苏答应……是苏答应……" 。
嘶喊声渐远,殿内重归死寂,历千撤眸色深沉,以宋流筝那点愚不可及的城府,绝无可能设下此局,既要无声无息地害死宁王世子,又需将嫌疑天衣无缝地转嫁于苏酥,此人地位应不低,且心思缜密狠毒。
他转问夜影:"宋氏素日与庄妃往来甚密,此番却卷入谋害庄妃亲外甥之事,着实蹊跷,况且庄妃近日未见悲色,她与宁王妃是姐妹,平日情分怎么样?"
夜影沉吟道:"宁王妃确是庄妃庶妹,且自幼养在嫡母名下,明面上姊妹和睦,在外未曾听过龃龉,其中深浅,属下定会细加探查。"
"可还有其他线索?"
"当晚偏殿中似有极淡异香,此香诡异非常,属下从未闻过,一时难以辨识来源与用途,仍在追查。"
“继续查”,历千撤捏了捏眉心挥手,夜影便消失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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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长秀宫内。
宫女迎春提着裙摆跌跌撞撞跑进殿内,过门槛时险些被绊倒,庄妃正对镜梳妆,见自己的陪嫁丫鬟如此失态,不由蹙眉:“什么事情慌成这样,一点规矩都不懂。”
迎春喘着慌忙跪地请罪:“奴婢失仪,请娘娘责罚。”
见她满头大汗喘息的模样,庄妃终究没说什么,毕竟迎春从小就在自己身边:“起来吧,往后注意些,外头出什么事了?”说着又执起春节时皇上赏的那支金钗,对镜比量装扮起来。
“娘娘,宋贵人昨日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了!”
庄妃猛地起身,慌得金钗“铛啷”落地:“你说什么?!皇上下的旨?所为何事?”她心头一紧,捏紧手帕慌张的看着迎春生怕听错了,莫非那件事败露了?!
迎春小声继续道:“说是牵涉谋害宁王世子,是听荷招供,指认宋贵人命她引苏贵妃前往偏殿,宋贵人始终未认罪,但皇上昨日当即下旨将她打入冷宫了。”
庄妃听到没有牵扯到她,这才缓缓坐回凳上,暗自松了口气:“还算她识相。传信给父亲,让他好生安抚兵部员外郎。”
“奴婢明白”,迎春低声应道,“宋贵人绝想不到,听荷本就是我们的人。”
庄妃颔首看着迎春:“叫父亲派人好好看好听荷的家人”,她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寒意。
迎春了然心里一紧回道:“奴婢明白”。
见庄妃神色稍霁,才又小心翼翼开口:“还有一事……昨日苏答应本已要出宫,皇上却突然下令封锁宫门,还……还下旨晋她为苏嫔。”
庄妃骤然瞪向她:“你说什么?!那个贱人!皇上怎可如此!宁王世子一案尚未查清,即便宋流筝引她去的偏殿,她仍是最大嫌犯!”
迎春吓得复又跪倒:“娘娘息怒!皇上说苏嫔禁足期间日日抄经祈福,西南大捷亦有她一份功德……。”
“荒唐!”庄妃猛地扫落妆奁,金钗玉簪滚了一地,身边伺候的宫人都吓得战战兢兢的跪了下去,庒妃咬牙切齿道“宁王世子死得不明不白,皇上就这样搪塞我们庄家?抄几页经书就能抵过谋害皇嗣之嫌?皇上心里分明还惦记着那个贱人!”她霍然起身,“本宫现在就去面圣,问他究竟为何如此偏心!”
迎春急忙拦住她:“娘娘三思!您与宋贵人素来走动频繁,如今宋贵人出事,娘娘不去追究宋贵人,此时面圣质问岂非惹人生疑娘娘在针对苏嫔?而且皇上既已言明会彻查世子之案,娘娘此刻前去,反倒显得质疑圣意,得不偿失呀,娘娘。”
她压低声音继续劝道“苏氏不过晋至嫔位,终究在您之下,来日方长,何须急于一时?眼下最该着急的当是宁王妃才是,而不是娘娘您。”
庄妃闻言驻足,听进了迎春的话,眼底戾气稍缓:“你说得不错,此时去容易引人怀疑”,她忽然攥紧帕子,“你说,皇上会不会因宋氏之事,疑心到本宫头上?”
迎春屏退左右后,轻声道:“娘娘多虑了,昨日芙蕖已被老爷安排的盗贼灭口,绝不会牵连到娘娘,再说世子是宁王妃亲生骨肉,天下岂有姨母谋害亲外甥之理?应怀疑不到娘娘身上,且旁人都不知二小姐是庶女,自幼养在夫人名下,与娘娘并非同一生母生的。”
“倒也是”,庄妃想起那个唯唯诺诺的庶妹,唇角掠过讥诮,“若不是留着她有用,凭她生母那个歌姬出身,早该配个行商老叟,换些银钱给本宫添妆,哪能像现在嫁给宁王当个王妃。”
迎春笑道:“二小姐至今还当夫人待她如珠如宝呢,岂知夫人每见她一次,便想起当年陈姨娘勾引老爷的种种。”
庄妃眸中寒光乍现:“那个贱婢,当年便是这般狐媚作态,惹得父亲流连忘返,害得母亲夜夜垂泪。”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如今苏酥这副模样,倒与她如出一辙!”
而此时被庄妃恨得咬牙切齿的苏酥,正在跪接圣旨,她听着圣旨怔在原地,心想历千撤究竟意欲何为?阻她出宫,反晋她位份,这全然不似他往日作风,刚贬了她不久就升她位份,宫中也未曾有过。
沈高义笑着提醒:“苏嫔娘娘这是喜出望外了?”
苏酥蓦然回神,双手接过明黄卷轴:“臣妾领旨谢恩。”
“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的。”沈高义侧身示意,身后八名内侍手捧朱漆托盘鱼贯而入,只见盘中金银玉器首饰流光溢彩,数十匹新贡的蜀锦流光溢彩,更有一盘金锭灿灿生辉,当中还有赫然躺着那支她当日未选的白玉簪。
苏酥目光在那玉簪上停留一瞬,随即垂眸敛衽:“臣妾谢皇上厚赏。”
“娘娘既已复位,长信宫终究偏僻了些。”沈高义躬身道,“不如移居长春宫偏殿?那儿景致宜人,离养心殿也近便。”
“不必劳烦”,苏酥婉拒,“长信宫甚合我意,搬来搬去徒增麻烦。”她心下暗忖:此处远离是非,正合她韬光养晦,计划以后。
沈高义苦着脸道:“可这……皇上若问起,奴才实在不好交代啊。”想起上次那二十廷杖,臀上旧伤又隐隐作痛。
“公公放心。”苏酥浅笑,“若皇上问罪,本宫一力承担。”
待沈高义捂着臀部悻悻离去,苏酥疑惑沉吟:“沈公公为何总是护着后襟?”
春兰也疑惑不知,她随着苏酥步入内殿,低声问道:“娘娘,皇上此举莫非是信了您清白?”
苏酥轻摇螓首:“若当真信我,就该复我贵妃之位。”她望向窗外熹微的晨光,“如今这般行事,倒教人捉摸不透了”,何况上一世并无她决意离宫这段变故,如今的晋封也与前世轨迹截然不同。
忽见秋菊急匆匆奔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
苏酥连忙上前扶住:“仔细脚下,何事如此惊慌?”
秋菊喘着气道:“娘娘,昨日封宫原是在查宁王世子一案!从前在娘娘身边伺候的芙蕖,未到出宫年纪竟被放出宫去,昨夜在宫外巷中遇害了!”
苏酥倏然起身:“芙蕖?她与世子之死有关?”芙蕖在她宫里时老实本分低调,未曾过多注意她,她竟是他人埋在她身边的暗桩?
“听说冬至夜宴那晚,芙蕖假传娘娘懿旨,遣走了看守世子的宫人。”秋菊急声道,“正因如此,娘娘前往偏殿时才未见半个人影。”
苏酥冷笑:“好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是她本就是别人安插到我身边的,是我识人不明,以前没好好调查过身边的人。”从前她待下宽厚,从未细查过宫人底细,如今方知自己太过天真。
春兰温声劝慰:“娘娘仁德,是这些奴才不知感恩。”
秋菊接着禀报:“还有一桩要紧事,冬至宴席上为您引路的那名宫女,原是宋贵人宫里的人,皇上昨日严审涉事宫人,她已招认是受了宋贵人的指使,故意将娘娘引往那处偏殿的,皇上盛怒之下,已下旨将宋贵人打入冷宫了。”
苏酥闻言一震。宋流筝?竟是她要谋害宁王世子?但她素日里唯庄妃马首是瞻,其父更是庄父门下,怎会行此大逆之事?除非……这一切本就是庄妃授意,意在构陷于她?可庄妃为何要杀害自己的亲外甥?这其中的关窍,实在令人费解。
“宋流筝可还招供了其他同谋?”苏酥追问道。
秋菊摇头:“未曾。听说宋贵人直至最后仍在攀咬娘娘,一口咬定是您害了世子。”
苏酥闻言轻笑,眼底却凝着寒霜:“倒是条忠心的狗,临了还不忘替主子把我拖下水。”
她随即转而吩咐春兰:“如今手头宽裕了,你设法传信给哥哥,请他暗中查探庄妃与宁王妃的姊妹关系究竟如何。”
春兰微怔:“娘娘是怀疑……庄妃竟会谋害自己的亲外甥?”
苏酥眸光幽深:“眼下还说不准。只是这事处处透着古怪,且让哥哥先去查探。待有了线索,再作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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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音方落,殿外已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那带着十足谄媚的嗓音便先飘了进来:
“苏嫔娘娘金安——!”
苏酥见钱有德领着两队手捧朱漆托盘的宫人,满脸堆笑地迈进殿来,一进门便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娘娘道喜了!皇上亲口晋封,这可是天大的荣宠!”
苏酥随即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道:“钱公公消息倒是灵通。”
钱有德躬着身子,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娘娘大喜!奴才一接到旨意,立时便带着内务府上下赶来贺喜。您瞧瞧!”他亲自掀开锦缎,露出里头珠光潋滟的头面,“这套赤金点翠头面是苏州新贡的,这匹雨过天青的云锦是江宁织造特供的,这胭脂是南海采珠入粉所制……”。
他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苏酥的目光却似穿过了那些华彩,落在虚空处。前世,她定会为这些赏赐欢欣雀跃,可如今,她只觉得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放下罢。”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一阵风,听不出半分喜怒。
钱有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神色:“是、是。按说晋了位份是该挪宫的,只是皇上特意吩咐,说娘娘喜静,让奴才们把长信宫照着嫔位规制好生修缮。”
他转身拍手,候在院中的工匠与宫人立即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这窗纱得换,取软烟罗来!”
“地毯换上波斯新贡的朱红底织金如意云纹毯!”
“帐幔用那套苏绣百子千孙的!”
不过半日,原本素净得近乎萧瑟的长信宫已焕然一新,琉璃宫灯悬于廊下,紫檀木雕花屏风分隔内外,连窗棂上都新糊了透光如蝉翼的明纱,阳光照入,满室生辉。
春兰与秋侍立在苏酥身后,望着这突如其来的煊赫场面,皆有些无措。
“娘娘您看……可还缺什么?奴才立时去办。”钱有德擦着额角的汗,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问道。
苏酥这才缓缓起身,目光掠过满室华彩。阳光透过新换的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指尖轻抚过案上新置的珐琅彩瓷瓶,冰凉的触感传来,唇边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钱公公…费心了。”
钱有德如蒙大赦,连连躬身:“不敢当!不敢当!奴才往日若有疏失……还望娘娘宽宏,宽宏啊。”
他忙不迭使了个眼色,一列宫人鱼贯而入,齐刷刷跪倒行礼。
“如今按娘娘嫔位定例,内务府为您配齐了伺候的人手,”钱有德躬身细数,“首领太监两名,专司娘娘宫中一应事务安排;宫女四人,贴身伺候起居;另配粗使太监十二名,听候差遣。”
他指向最前面两位年长些的太监:“这是张安禄、李得全,都在宫中当差十余年,最是稳重妥帖。”
又示意那四位容貌清秀的宫女:“春桃、夏荷、秋云、冬雪,都是懂规矩、手脚麻利的。”
苏酥目光缓缓扫过跪了满地的宫人,新来的宫女们低眉顺眼,太监们更是屏息凝神,她唇边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这般齐全的配置,与月前连炭火都领不到的境况,当真云泥之别,讽刺得很。
“钱公公安排得,甚是周到。”
“应当的,应当的!娘娘身份尊贵,奴才万死不敢怠慢!” 钱有德说着,又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娘娘若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不打扰娘娘清静。”
苏酥眼皮微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满是谄媚的脸,只轻飘飘地应了一个字:
“嗯。”
得了这声准许,钱有德这才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殿门。
待人退尽,秋菊立刻忍不住,低声啐道:“前些日子连炭火都克扣,今日倒殷勤得紧,变脸比翻书还快!”
春兰轻轻拉她衣袖,示意噤声,目光望向苏酥。
苏酥却已走至新置的菱花镜前,镜中人云鬟玉颜,在华美宫装的映衬下,姿容更胜往昔,唯有一双眸子,静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不过是瞧着风向变罢了。”她声音轻似自语,又带着洞悉世事的凉薄,“这宫里的冷暖,何曾有过定数。”
钱有德退出殿外,直到走得远了,才敢掏出帕子,狠狠擦了把额角的冷汗。他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忍不住低声嘀咕:“干爹,这位苏嫔娘娘,瞧着倒是好性儿,不像传说中那般……”
“你懂个屁!”钱有德心有余悸地打断他,压低声音,“越是这般不声不响,才越是深不可测!若是从前,咱们送这些好东西去,那位早该眉开眼笑,甚至还会与其他嫔妃比较赏赐,可你瞧瞧刚才……那眼神,那气度,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这位,是经历过大起大落,脱胎换骨了,传话下去,以后长信宫的差事,都给我当成头等要紧的事来办,谁敢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
沈高义这边出了长信宫,在回御书房的路上,心头已开始发紧他原以为这趟差事再简单不过——传旨、迁宫、复命,却不曾想,苏嫔会这般反应。
沈高义御书房,历千撤正批阅着奏折,朱笔悬在《西南军需奏报》上方,头也未抬,声音听不出情绪:
“都安排妥当了?将她迁去何处了?”
沈高义跪了下去:“回、回皇上……苏嫔娘娘她……她不愿迁宫。”
朱笔重重一顿,鲜红的墨点倏地洇开,彻底污了奏折上那个“急”字。
“她不愿迁宫?为何不愿?”历千撤缓缓抬眸,声音里凝着冰碴,视线如实质般压在沈高义身上,“朕倒不知,这后宫何时可以由嫔妃自己挑选住处了?”
“娘娘说……长信宫甚好。”沈高义伏低身子,几乎将额头贴在地砖上,“说此处清静,已住惯了,且内务府方才已将宫殿修缮一新,娘娘……瞧着,很是满意。”
“满意?”历千撤掷下朱笔,站起身踱至窗边,明黄的龙袍在烛光下掠过一道凌厉的光影,“储秀宫毗邻御花园,长春宫紧挨着藏书阁,哪个不比那长信宫强?她不愿搬究竟是何意?”他的声音里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沈高义战战兢兢,字斟句酌:“奴才瞧着……娘娘神色平静,并非作伪,倒像是……真心喜爱那处清静。”
“她可是在赌气?”历千撤倏地转身,目光锐利如鹰,试图从沈高义脸上找到答案,“因着先前被贬之事,故意与朕置气?”
“奴才愚钝……实在看不出来。”沈高义冷汗涔涔,“娘娘……并未见怨怼之色。”
历千撤眸光一沉,他忆起初入宫时的苏酥,初封贵妃,她为争得离乾清宫最近的永寿宫,不知使了多少性子,磨了他多少回,如今放着更好的宫室不要,偏要守在那偏僻冷清的长信宫……
“莫非……”他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窗棂,发出笃笃轻响,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她是打定主意,要离朕远些?”
这个念头一起,竟像一根细针,在他心尖最柔软处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带来一阵陌生的、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紧窒。
“皇上息怒!”沈高义见他神色变幻,连忙叩首,“许是娘娘经历此番起落,心性淡泊了,又或是……体恤皇上政务繁忙,不愿因迁宫之事劳动圣心。”
“体恤?”历千撤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她若真懂得体恤,就不会宁可在那个角落里窝着!”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这语气里的烦躁与……失落,太过明显。
他负手在殿中踱了几步,忽然驻足,侧首问道:“你说,内务府已将长信宫修缮一新?”
沈高义连忙答道“是,按嫔位规制重新布置的,一应物件都是顶好的,绝无怠慢!”
历千撤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白自己的心绪,是不解,是恼怒,或许,还有一丝对她这份“不领情”的无可奈何。
“罢了。”他终是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无奈,“既然她喜欢,就由着她罢。”
沈高义如蒙大赦,正要谢恩退下。
历千撤的声音又响起,
“传朕口谕”,历千撤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清冷威仪
“既居长信宫,一应用度,皆按嫔位最高份例供给,若让朕知道有人敢怠慢……”。
“奴才明白!奴才定当亲自盯着,绝不敢有半分差错!”沈高义磕头如捣蒜,这才捂着狂跳的心口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历千撤独自立在窗前,暮色渐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他想起苏酥从前缠着他要这要那时的娇态,想起她被贬后长信宫的清冷,想起方才听闻她拒绝迁宫时,自己心头那莫名窜起的、不受控制的愠怒……。
这女人,究竟是真的心灰意冷,还是……换了种更聪明的方式,在与朕周旋?
“苏酥啊苏酥……”他对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极轻地叹了一声,“你究竟……在想什么?”
殿外晚风拂过,带来几片枯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就像那个如今让他捉摸不透的女子,在这九重深宫里,悄无声息地划下一道道令他困惑又忍不住探寻的轨迹。
罢了,将她留在长信宫也好,至少现在,她还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而不是出了皇宫消失不见。
这个念头让他微微一怔,随即,一抹自嘲的苦笑浮上唇角。
他是帝王,坐拥天下,何时竟需要为一个嫔妃的住处,如此辗转费神?
可偏偏,思绪就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她,飘向那双如今平静得让他心慌的眼眸,他想试图看清那深不见底的静默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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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新换的软烟罗窗纱,温柔地洒在苏酥的脸上。她在舒软的被褥间醒来,触手所及皆是光滑如水的云锦,连帐幔上都绣着精致的百蝶穿花纹,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在如此舒适的环境中醒来。
起床梳洗过后,她步入外间,只见紫檀木圆桌上已摆了早膳,一盏冰糖燕窝粥冒着热气,旁边是四碟细点,蟹黄汤包皮薄如纸,翡翠烧麦碧绿可人,玫瑰酥饼层层起酥,还有一碟金丝卷子,另有一盅火腿鲜笋汤,两碟酱菜,并一壶新沏的龙井。
苏酥看着这些好吃的坐了下来,新来的宫女春桃站在苏酥旁边布菜:“娘娘请用膳”。
苏酥却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罢,这里留春兰和秋菊伺候便可”。
“是”,宫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后规矩地行礼后退下。
她立即朝两个丫头笑道:“快坐下,今日咱们好好吃一顿。”
秋菊早已眼睛发亮,盯着那笼蟹黄汤包直咽口水,春兰还守着规矩,但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秋菊吃了一个蟹黄包,满足的说:“娘娘,这蟹黄包可真香!”金黄的蟹油在她口中溢了满嘴。
苏酥喝了一口燕窝粥,清甜软糯,正是她从前最爱的口味,重生这些日子以来,不是清粥就是冷饭,此刻终于能好好享用一顿美食。
“这翡翠烧麦里头是虾仁和笋丁,鲜得很。”春兰给苏酥布了一个,又给秋菊夹了一个。
三人用完了早膳,撤下碗碟后,苏酥对春兰低声道:“你去打听打听,新来的那四个宫女、十二个太监,都是什么来路。”
春兰会意点头,悄声退下。
苏酥吃完饭便倚在窗边的摇椅上,随手拿起一本《九州风物志》,书页间描绘着江南水乡的柔美,西北大漠的壮阔,还有西南群山的奇秀,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书上描绘的图画,眼底泛起一丝向往。
午时将近,春兰才回来,见苏酥正舒服地窝在摇椅上看书,她放轻脚步走近。
“都打听清楚了?”苏酥见她回来放下书册,目光清明的看她。
春兰低声回禀:“打听清楚了,四个宫女里,春桃和夏荷原是浣衣局的,秋云曾在绣坊当差,冬雪是刚从别宫调来的,十二个太监中,有六个是内务府新挑的,四个从前在各宫当差,还有两个……”
她顿了顿,“是庄妃宫里拨出来的。”
苏酥眸光微凝,唇角却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果然如此。”她轻声道,“往后这些人都放在外殿伺候,看紧他们,你和秋菊贴身伺候便是。”
春兰郑重应下:“奴婢明白。”
正说着,午膳已经传了上来,比起早膳,这一餐更是丰盛异常。
先是四品前菜:胭脂鹅脯色泽鲜亮,酒酿清蒸鸭子香气扑鼻,火腿鲜笋汤清透见底,还有一碟糟鹌鹑。
接着是主菜八品:燕窝鸡丝、冬笋爆炒鸡、蟹肉双笋丝、葱椒羊肉、烩三鲜、焖黄鳝、炖鸡蛋羹、烧鹿肉。
另有点心四样: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松瓤鹅油卷、藕粉桂糖糕、奶油松酿卷酥。还有两样粥品:鸭子肉粥和红枣粳米粥。
看着这些菜就想流口水了,苏酥招呼她们一起坐下吃了起来,“这烧鹿肉火候正好。”苏酥尝了一口,肉质鲜嫩多汁。
秋菊盯着那碟胭脂鹅脯,眼睛都直了:“从前在府里时,夫人最爱这道菜了。”
春兰替苏酥布菜,轻声道:“这冬笋是今早刚进的,鲜嫩得很。”
苏酥慢慢品尝着每一道菜,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饱足与温暖,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切荣宠,不过是镜花水月。
开心地用完膳食,她重新窝回摇椅,拿起那本《九州风物志》,书页在指尖沙沙作响,她的目光却渐渐飘远。
“春兰,你说江南的杏花春雨,当真如书上说的那般美吗?”
春兰正在收拾茶具,闻言抬头,只见自家娘娘望着窗外,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憧憬。
“奴婢听说,江南春日,处处是花,想来……应该是极美的。”
苏酥的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江南”二字,语气里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阿娘……便是江南人家,听她说起过那里的乌篷船、青石板路,空气都是湿漉漉、甜丝丝的,可惜,我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从未亲眼见过。”
她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轻了些,如同呓语:“那个慕寒烟,听闻,也是来自江南。”
春兰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子话里那一丝极淡的复杂心绪,她放下茶具,温声接话道:“娘娘说的是,夫人自当年远嫁京城,便再也没能回去过了,奴婢有时听夫人提起旧事,那神情与娘娘方才,倒有几分相似。”
苏酥闻言,久久沉默。
是啊,阿娘为了爹爹,将故乡变成了永远回不去的记忆,而自己,如今困于这四方宫墙,连阿娘那份“回不去”的乡愁,于她也成了一种奢望。
一股强烈的渴望在她心中滋生、蔓延。
“总有一日……”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书页,那画卷上的小桥流水,在她眼中从未如此刻般鲜活、诱人。
苏酥心怦怦跳地想着,倘若,倘若真有那一日,历千撤将她贬入冷宫,那世人眼中无边凄冷的绝境,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届时,一把火,一口薄棺,一个“病故”的消息,便能换来海阔天空的自由身,她便可乘一叶扁舟,顺流而下,去亲眼看看那烟雨朦胧的江南。
苏酥轻轻合上书,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啊,终有一日,她要亲眼去看看,看遍这书上的山山水水,走遍这天下的山河风光。
而不是永远困在这四方宫墙之内,做一只被精心饲养的金丝雀,害怕不知何时便又要挨冻受饿,家破人亡。
看着殿外,新来的宫女太监们垂手侍立,个个低眉顺眼,可谁知道,这些人里,又有多少是别人的眼线?
苏酥轻轻摇动着摇椅,眸光渐深。
只是目前暂时无法离开这深宫,那便好好活着,活得舒心,活得自在。
但该有的防备,自己一分也不能少。
如今能享受的先享受,思及此,“春兰,晚膳我想吃一道糖醋荷藕,现在先去要一碟奶油松瓤卷酥,我想吃了。”
现在有了嫔位的份例,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毕竟,这样的日子,谁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倒不如,及时行乐。
夕阳西下,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摇椅轻轻晃动,书页在晚风中微微翻动。
这一刻的安宁,显得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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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大宅。
苏酥宫里晋封的消息传到苏府时,正值午后。
管家李忠捧着内务府送来的喜报,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连规矩都忘了,直冲到正房门前才刹住脚步,颤声禀报:“老爷、夫人!宫里传来喜讯,大小姐……大小姐晋封为苏嫔了!”
屋内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哐当”一声轻响,是苏沐风手边的茶盏被衣袖带倒,温热的茶水顷刻间在桌面上漫延开来,他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拉开房门,素日沉稳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急切:“你说什么?”
李忠跪在地上,双手呈上喜报:“千真万确!内务府刚送来的消息,大小姐复位嫔位,虽未移宫,但长信宫已按嫔位规制重新修缮,赏赐也都送去了!”
里间传来细微的动静,唐婉卿急步走了出来,扶着门框,脸色仍有些苍白,声音却带着颤抖:“酥儿……我的酥儿可还好?”
“好!好得很!”李忠回道:“听说内务府的钱公公亲自去办的差事,样样都是顶好的!”
唐婉卿身子一晃,苏沐风忙伸手扶住。只见妻子眼角泪光闪烁,但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久违的笑容。
“太好了……”,她轻声说着,反手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我就知道,酥儿不会一直受苦的。”
苏沐风扶着激动的妻子在榻上坐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自从女儿被贬,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轻声宽慰道:“这下你可放心了?我早说过,咱们酥儿是个有福的。”
唐婉卿破涕为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就你会说话。”说着却又靠向他肩头,轻声道,“这些日子,多亏有你时常陪着我。”
窗外,苏纪之闻讯赶来,恰好看见父母相偎的一幕,他放轻脚步,站在廊下没有上前打扰。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在两人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晕,父亲正轻声对母亲说着什么,惹得母亲展颜一笑,那笑容宛若春日初绽的海棠,苏纪之忽然想起小时候,常常见到父亲这样哄母亲开心,这么多年过去,这份深情始终未变。
良久,苏沐风才注意到门外的儿子。
“纪之来了?怎么不进来?”
苏纪之迈进屋内,脸上也带着笑意:“儿子是听说妹妹晋封的好消息,便立马赶过来。”
一家三口相视而笑,屋内的气氛是这数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翌日清晨,久未登门的大长老苏启明听闻消息便带着人来到了苏府。
“沐风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苏启明满面红光,仿佛昨日还对大房冷眼相待的人不是他,“酥儿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如今重得圣心,实在是苏家之幸!”
苏沐风淡淡应着,命人上茶。
唐婉卿坐在一旁,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冷淡,她永远记得女儿被贬时,这些长老是如何急着与苏家撇清关系的。
寒暄一会后,苏启明终于道出来意:“说起来,纪之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是该成家的时候了。”
苏纪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八旗护军统领,兰羽田的千金兰昭安,今年刚满十六,正是适婚的年纪。”苏启明捋着胡须,笑容意味深长。
“兰统领很看好纪之,前几日还特意问起。”
苏沐风与唐婉卿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诧异。
兰昭安是京城有名的贵女,其父兰羽田掌着京畿防务,是实权在握的人物,这样一门亲事,放在从前是苏家想都不敢想的。
“这……”,苏沐风斟酌着开口,“兰小姐身份尊贵,只怕纪之高攀不起。”
“哎,这是什么话!”苏启明摆手,“如今酥儿复位嫔位,纪之又是御前侍卫,正是门当户对。况且——”
他暗示地看着苏沐风笑了笑:“兰小姐对纪之,可是青眼有加啊。”
这话不假,京中确实有传兰昭安爱慕苏纪之已久。
去年春猎时,苏纪之一身戎装,策马穿过校场,阳光照在他俊美的侧脸上,竟让看台上的兰昭安看痴了去,从那以后,这位眼高于顶的千金小姐,便对苏家这位公子上了心。
然而苏纪之对兰昭安却并无好感。
他见过那位兰小姐当街鞭打下人的模样,也听闻过她因一点小事就责罚婢女的传闻,这样骄纵的性子,实在不是他心中良配。
“多谢长老美意。”苏纪之起身,恭敬却坚定地行了一礼,“只是孙儿暂无成家的打算。”
苏启明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是为何?兰家这门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唐婉卿轻声开口:“长老,孩子们的婚事,还是该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思。”
“糊涂!”苏启明猛地拍案,“这是多好的机会!与兰家联姻,对苏家、对酥儿在宫中的地位都有好处!”
苏沐风沉声道:“长老,苏家不需要靠卖儿鬻女来换取前程。”
“你!”苏启明气得胡子发抖,“你这是要让纪之重蹈你的覆辙吗?当年你执意娶商贾之女,让苏家错过了多少机会!如今难道还要纵容儿子任性?”
这话说得极重,这等于在看不起唐婉卿的出身,唐婉卿的脸色瞬间白了。
苏纪之上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那双继承自母亲的桃花眼里却凝着寒霜:
“长老此言差矣,父亲娶母亲,是真心相爱,何错之有?孙儿若要娶妻,也定要娶一个心意相通的女子,而不是为了家族利益,娶一个骄纵蛮横之人!”
“你、你说兰小姐骄纵蛮横?你莫要胡说。”苏启明显然不想相信他说的话。
“去年腊月,兰小姐因婢女打翻一盏茶,就命人将其打得半死,这样的女子,孙儿无福消受。”苏纪之冷冷道。
苏启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纪之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猛地起身:“好!好得很!你们大房如今有了嫔位娘娘撑腰,就不把家族放在眼里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说完便拂袖而去。
送走怒气冲冲的长老,厅内一时寂静。
唐婉卿有些担忧地看向儿子:“纪之,你方才是不是有点冲动了些?”
“娘不要担心,儿子不后悔。”苏纪之语气坚定,“若要儿子娶那样的女子,还不如一辈子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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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风却笑了,拍拍儿子的肩膀:“有骨气,我们苏家的男儿,就该有这样的志气。”
他转头看向妻子,目光温柔:“当年我娶你,这些年来家族闲言碎语不断,我们还不是很幸福?自己喜欢才最重紧。”苏沐风想让她不要把刚才长老的话放在心上。
唐婉卿嗔怪地看他一眼,眼底却漾着蜜意,轻轻推了他一下:“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些什么。”
这时,管家又来禀报,二房的人过来了。
苏沐风的弟弟苏茂林带着他妻子王氏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虚假的笑意。
“恭喜大哥,贺喜大哥!”苏茂林拱手道,声音刻意拔高,透着股虚浮的热络,“听说酥儿复位嫔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王氏也笑着附和,眼角细密的纹路都挤在了一起:“是啊,我们一听消息就赶紧过来了,酥儿这孩子从小就有出息,我就知道她肯定能重得圣心。”
这话说得漂亮,可谁都知道,苏酥被贬这些日子,二房从未来看过一次。
唐婉卿淡淡应着,吩咐下人看茶,笑意不达眼底。
苏茂林四下打量着陈设清雅却处处透着不凡的正厅,眼中心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意,大嫂唐婉卿虽然出身商贾,但是是江南首富富商之女,嫁妆之丰厚在京中都是出了名的,即便前阵子酥姐儿在宫中暂时失势,大房靠着她母亲的铺子源源不断的收益,日子也过得远比他们二房宽裕滋润,如今侄女复位嫔位,这大房的底蕴,更是让他们望尘莫及了。
“方才我看见大长老气冲冲地出去,”苏茂林试探着问,小指无意识地掸着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快?”
苏沐风执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纪之的婚事,意见不合罢了。”
“婚事?”王氏立刻来了精神,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是哪家的千金?”
听苏沐风说拒了兰家的亲事,二房夫妇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骇人的事情。
“纪之啊,不是二叔说你,”苏茂林摇头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兰家这样的亲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怎么就拒绝了呢!”
王氏也忙不迭帮腔,声音尖细:“是啊,兰小姐虽然性子骄纵了些,可身份尊贵啊!若是攀上这门亲事,对咱们苏家、对宫里的酥儿都有好处。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在皇上面前为酥儿美言几句呢!”她自以为聪明地补充道,却不知这话听在苏沐风三人耳中何等刺耳。
苏纪之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言不发,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事情。
二房夫妇说了很久见说不动苏纪之,又坐了片刻,说了些规劝的话,便悻悻离去。
送走二房,唐婉卿轻叹一声,眉间笼上轻愁:“这下,咱们可把长老和二房都得罪了。”
苏沐风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温声道:“怕什么?只要我们自己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
苏纪之声音沉稳有力地道:“母亲放心,儿子定会凭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让妹妹在宫中有所依仗。”
夕阳西下,他们又说了会体己话,一起用了晚膳,暖黄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处。用完了饭,苏纪之才离开。
而在二房的院落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哼,不过是复位嫔位,就狂成这样!”王氏愤愤地绞着帕子,终究没舍得摔那盏新沏的雨前龙井,“他们大房倒是清高,连兰家的亲事都敢拒!先前长老们想推我们月姐儿进宫,偏被太后按下了,如今若能攀上兰家这门贵亲,咱们整个苏家都能更上一层楼,月姐儿往后议亲,选择的余地也大不相同,便是嫁入公侯之家、甚至将来顶了苏酥的缺……也未必不能想!如今可好,全被他们大房给耽误了!一家子都是目光短浅的!”
她话音未落,珠帘微动,一道纤细的身影僵在门口,正是他们的女儿苏临月,她本是来请晚安,不意将母亲那充满不甘的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苏临月那张与苏酥三分相似,却也只能说清丽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随即涌上的是难以掩饰的屈辱和更深切的嫉恨。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绣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又是苏酥!什么都让她占尽了风头,不仅自己进宫之路受阻,如今她兄长更是挡了她凭借家族之势高嫁的路!
苏茂林阴沉着脸,眼神鹜鸷:“大哥这是仗着女儿得势,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了。”苏茂林如此嫉恨,是因为他自己年轻时读书就不行,后来求了太后,但也只给了他一个九品的刑部司狱,娶的妻子苏氏虽然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但是岳父的官职也是不高,只是个七品官,家中也清贫,无法为他带来官位和钱财,所以他十分嫉妒苏沐风且也自卑,觉得苏沐风比他不紧长得俊朗还有才华和富有。
“等着瞧吧!”王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带着十足的恶意,“宫里的恩宠来得快去的也快,等他女儿再失势的时候,看他们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而被嫉恨的大房主屋内,却是温馨宁静。
唐婉卿正在暖炕边就着明亮的烛火绣着一个香囊,针脚细密,是苏沐风惯用的松柏纹样,苏沐风虽拿着书,目光却大多时常落在妻子身上,见她揉了揉脖颈,他便放下书卷,走到她身边。
“夜深了,仔细眼睛。”他声音低沉温柔,伸手便将她手中的绣活轻轻拿开。
唐婉卿抬眼看他,烛光下眼角细微的纹路也显得柔和动人,她今年不过三十五岁,因保养得宜,面容依旧娇美如昔,此刻在暖黄的光晕里,更添几分温婉风韵。苏沐风心中一动,俯身便将她打横抱起。
“老爷!”唐婉卿轻呼一声,脸颊瞬间飞红,手却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夫人劳累辛苦了,”苏沐风抱着依旧轻盈的妻子,稳步走向内室的床榻,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为夫抱你去安歇。”
红烛帐暖,一室春意悄然弥漫。
柏轩院内,苏纪之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妹妹,你在宫中可还安好?放心,兄长必当奋进,绝不成为你的负累。
夜色渐深,苏府的灯一盏盏熄了。
唯有大房的院落里,那盏温暖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而在遥远的宫城内,苏酥正倚在长信宫的窗边,望着天边的明月,清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爹,娘,哥哥,苏酥很想你们,但愿这缕清风,能將女儿的思念与安好的消息,一并捎去。
烛火在精心修缮过的殿内投下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冬夜的寒凉,苏酥赤足踏在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走到紫檀木圆桌前,端起那盏温热的牛乳,白玉般的瓷杯捧在掌心,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她轻轻啜饮一口,醇厚的奶香在唇齿间弥漫,安抚着思绪。
角落里的银丝炭盆烧得正旺,上好的红罗炭不见半点烟尘,只释放出融融的暖意,将整个内殿烘得如同暖春,这与不久前在耳房与秋菊挤在硬板床上、靠着劣炭微弱热量取暖的境况,简直天壤之别。
她踱回窗边的美人榻,身上那件云锦寝衣光滑如水,贴合着身躯,勾勒出窈窕的腰肢与起伏的曲线。
窗外,夜空如洗,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清辉遍洒,连宫墙冰冷的轮廓似乎都柔和了几分,月光透过新换的软烟罗窗纱,在她身上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靠着窗棂,任由微凉的夜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清醒,殿内的温暖富足,殿外的月华清冷,仿佛是她此刻心境的写照,重活一世,她曾以为看透了那人的凉薄,只想远远逃离,求一个自由身,可如今,这突如其来的晋封,这超出份例的优渥待遇,像一张柔软而坚韧的网,将她重新笼在这深宫之中。
历千撤,他究竟意欲何为?
是因查明宁王世子之事另有隐情而心生补偿?还是……依旧视她为一枚有用的棋子,用来平衡太后与庄妃的势力?抑或,仅仅是因为她那日决绝的离宫之念,触动了他帝王不容挑衅的权威?
她轻轻晃动着杯中剩余的牛乳,看着那圈圈涟漪,前世她定会为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欣喜若狂,绞尽脑汁揣摩圣意,试图抓住这丝以为的偏爱,而今,她只觉得疲惫,这九重宫阙里的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比那窗外的月光还要难以把握。
“也罢。”她将最后一点牛乳饮尽,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既然暂时无法挣脱,那便顺势而为,这嫔位的份例,这舒适的居所,总好过在冷宫中挣扎求生,至少,此刻的温暖是真实的,口中的甘醇是真实的,身边忠仆的陪伴是真实的。
她抬眸,再次望向那轮明月,目光渐渐变得沉静,如同深潭,波澜不惊,目前既已无法出宫,那便不再徒劳挣扎,空耗心神,这重重宫阙,固然是牢笼,却也是她余生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与其在无望的逃离中碰得头破血流,不如就在这方天地里,为自己寻一条最稳妥的活路,她需得更谨慎,更清醒,积蓄银钱,培植可信之人,暗中查探父兄身边隐患,以及,庄妃与宁王府之间那令人费解的关联。
从此,她便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长信宫,不争不抢,不怨不尤,若命运垂怜,能让她平平安安活到陛下百年之后,得一太妃之位,在宫苑一角静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了此残生,倒也算是另一种不错的结局了。
殿内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显夜深人静,她将空杯置于一旁,拉紧了身上轻暖的锦被,无论明日有何风雨,至少今夜,尚有暖室、安寝,与这一窗明月清辉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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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安稳平静惬意的过着,长信宫的小厨房里,今日飘出了一股格外诱人的焦香,这香气霸道而温暖,甚至盖过了殿内新换的檀香,引得廊下当值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悄悄吸了吸鼻子,往里面瞧去,一副要流口水的模样。
殿内,苏酥面前的紫檀木嵌螺钿八仙桌上,正中摆着一个特制的银丝炭炉,炉内红炭烧得正旺,架上那只肥嫩的羊腿已被烤得滋滋作响,油光发亮。
御膳房的大太监亲自来布菜,满脸堆笑地介绍:“娘娘,这是今早才从京郊皇庄送来的小羔羊,顶鲜嫩,先用西域香料和果酒腌了整夜,再以果木慢火熏烤了两个时辰,您瞧这皮,脆而不焦,里头肉汁儿都锁住了呢。”
只见那羊腿外皮被烤得金黄酥脆,泛着迷人的琥珀光泽,上面均匀地撒着孜然、辣椒粉和些许胡麻,油脂受热后不断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啦滋啦”的悦耳声响,激起阵阵混合着肉香、果木香与辛香的浓郁烟气,光是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苏酥听他说着,然后瞧着眼前的羊腿已经饿了。
春兰手持一柄银质小刀,动作娴熟地片下外层烤得焦香四溢的肉片,露出内里粉嫩细腻、饱含汁水的羊肉,她将第一盘切得薄厚均匀、带着完美焦边的肉片放在苏酥面前。
“娘娘,您尝尝,说是蘸这特调的西域酱料风味更佳。”秋菊在一旁,将一个小巧的琉璃盏推近,里面是浓稠的酱汁,散发着异域的酸甜气息。
苏酥执起银箸,迫不及待的夹起一片,先空口尝了原味,羊肉入口,先是感受到外皮的微脆和香料强烈的冲击力,随即是内里羊肉的极致鲜嫩与丰腴汁水,果然毫无腥膻,只有满口的鲜香,她又依言蘸了点酱料,酸甜的滋味立刻唤醒了味蕾,让肉的鲜美更上一层楼。
她又尝了旁边搭配送上来的芝麻烧饼,那烧饼烤得热腾腾、外酥内软,面香扑鼻,她亲手将那烧饼从中间横着剖开,夹入几片烤羊肉,再配上一小撮解腻的酸黄瓜条和几丝新鲜的紫苏叶,然后送入口中,麦香、肉香、焦香、酸脆感与紫苏的清新在口中轰然炸开,交织成一种令人无比愉悦的复合滋味。
除了主菜烤羊腿,桌上还摆着几样清口的小菜:一碟糖拌西红柿,红艳艳的番茄片薄如蝉翼,撒着晶莹的白糖,宛如红玉缀雪,酸甜开胃;一碟凉拌三丝,胡萝卜、青笋、豆干切得细如发丝,淋着香醇麻油,清爽可口;还有一小碗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汤面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鲜香扑鼻,正好润泽吃了烤肉后略显干渴的喉咙。
秋菊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苏酥见状,眉眼弯弯地笑了,让其他宫人退下,示意春兰也给她们俩各自片些肉,就着烧饼吃,主仆三人围坐着,虽不言不语的吃着,殿内却弥漫着一种安心享用的暖意与融洽。
苏酥胃口颇佳,就着烧饼吃了小半盘羊肉,又喝了一碗鱼汤,觉得浑身都暖洋洋、懒洋洋的,饱腹带来的困意也随之涌了上来,剩下的羊腿她让春兰分发给其他宫人吃。
撤下膳桌后,她踱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早春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早已安置好了她惯用的铺着厚厚软垫的躺椅和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那本翻到有褶皱的《九州风物志》和一壶刚沏的、温热的茉莉香片。
她舒舒服服地躺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拿起书,翻至描绘西北边塞的篇章,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风卷黄沙,驼铃悠扬……,字句虽壮阔,却终究隔着一层纸。
她努力想象着那无垠的瀚海,风过处,沙丘如浪;仿佛听见商旅驼铃,声声断续,回荡在天地之交。想着想着,书本上的字迹开始模糊,眼皮渐渐沉重,那本《九州风物志》终于从手中滑落,轻轻掉在了铺着绒毯的地上,而她已在暖阳与饱食的双重作用下,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极沉,无忧无扰,直到西斜的阳光变得有些晃眼,透过眼皮感受到一片橙红,她才悠悠转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得腹中饱胀之感仍未消散,甚至觉得腰间那根束带的似乎比往日紧了些许,勒得她有些不舒服。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愈发纤细却因饱食而略显圆润的腰腹线条,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般吃了睡,睡了吃,醒来便是躺着看闲书、晒太阳,再在这长信宫里待下去,怕是真的要养成一只无所事事的米虫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却也并无多少焦虑,反而有种认命般的坦然,毕竟,做个无忧无虑的“米虫”,比之前那步步惊心、痴缠怨妒的日子,不知要安宁多少倍。
“总得走动走动,消消食才好,再躺下去,骨头都要酥了。”她自语道,随即扬声唤道:“春兰,秋菊,随我去御花园走走,看看春日景致。”
“是,娘娘。”两人应声而出,脸上都带着喜色,自家娘娘愿意出门走动,是好事呢,三人便来到御花园。
初春的御花园,已有了几分生机,迎春花率先绽出嫩黄的花朵,像星星点点撒在墨绿的枝条间,报告春来的消息,几株早樱也结了小小的、硬硬的花苞,粉嫩嫩的,如同少女羞红的面颊,煞是可爱。
地上的草色遥看已有了浅绿之意,走近了却还是稀疏的,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节,走在以五彩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上,呼吸着略带寒意的清新空气,夹杂着泥土解冻后的芬芳,苏酥只觉得胸中浊气尽散,心情也轻快了几分。
她并无特定目的地,只拣那人少僻静的小路走,主仆三人说说笑笑,偶尔驻足看看新发的花苞,或是听听枝头鸟雀清脆的鸣叫,秋菊还指给苏酥看一只忙着衔泥筑巢的燕子,倒也惬意自在,暂时忘却了宫墙内的纷扰。
绕过一丛茂密的、新叶初发的翠竹,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以奇石堆砌的假山,山石嶙峋,颇具画意,山下引活水成一湾浅池,池水清澈,可见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池边建有一座六角飞檐的凉亭,匾额上提着“沁芳”二字。
突然,苏酥轻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浅笑也瞬间凝固。
亭中有人!再细看,是那两个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明黄色的身影挺拔如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属于帝王的清冷威仪也清晰可辨,正是历千撤。而他身侧,坐着一位身着月白云锦宫装的女子,身姿窈窕,气质清绝,宛若空谷幽兰,正是婉嫔慕寒烟。两人似乎正在交谈,历千撤微微侧头听着,神情是苏酥记忆中罕见的专注与平和,慕寒烟则神态宁静,偶尔唇瓣微动,说上一两句,姿态从容不迫。
阳光透过亭子的雕花格窗,洒在两人身上,为那明黄与月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竟勾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与令人刺目的静谧,那画面,美好得如同宫廷画师笔下的佳作,却也如同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了苏酥的心口,不是很疼,却带着一种酸涩的凉意,迅速蔓延开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立刻转身,就想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退走,她不想打扰,更不愿在这样的情形下与他们照面,徒增尴尬,也扰乱自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此刻的她,只想尽快回到她那安宁的、可以任由她做“米虫”的长信宫,外面的风月,帝王的温情,早已与她无关。
春兰和秋菊也看到了那一幕,知道娘娘怕是不想看见他们,便跟着苏酥的脚步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苏酥转身抬步,试图将自己隐匿于翠竹之后的瞬间,一个略显尖细却又带着十足恭敬与恰到好处音量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苏嫔娘娘吗?奴才给苏嫔娘娘请安!”
是沈高义,他不知何时已从亭子那边趋步走了过来,正躬身站在几步开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清晰地划破宁静,传入不远处那座凉亭之中。
苏酥的身形彻底僵住,准备迈出的第二步生生顿在了半空,然后缓缓落下。
她知道,这一下,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亭中的两道目光,想必也已循着沈高义这声请安,准确地落在了她试图逃离的背影上,那目光,一道清冷深邃,一道平静无波,却让她感到如芒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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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酥的身影刚一出现在假山石旁,甚至未完全从翠竹掩映的小径中走出,沈高义那双训练有素的眼睛便已捕捉到了。
他侍立在凉亭外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就是他的职责。更重要的是,自苏嫔娘娘踏入这片区域起,他眼角的余光就敏锐地察觉到,皇上那原本落在婉嫔身上,或者说落在虚空处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虽然皇上并未转头,姿态依旧,但沈高义就是知道,皇上看见了。
这些日子,皇上忙于前朝政务,西南虽定,但后续安抚、将领封赏、乃至宁王世子一案残留的暗流,桩桩件件都需圣心独断,皇上几乎是日日宿在御书房,鲜少踏足后宫,偶有片刻闲暇,沈高义曾不止一次瞥见,皇上会望着御书房内那张往日苏贵妃常坐的、如今空置的紫檀木椅出神,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探究,有愠怒,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不习惯”的情绪。
沈高义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心里,是有苏嫔娘娘的,只是这心思,可能是被前朝的权衡、被帝王的骄傲、被过往的嫌隙层层包裹,连皇上自己恐怕都未必愿意承认。
因此,当沈高义看见苏酥不仅没有像从前那样,如同一只欢快的鸟儿般立刻飞扑过来,反而在看清亭中人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转身欲走时,他心中暗道一声:“这可不行!”
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反应,若是从前,苏嫔娘娘见了皇上,哪次不是眉眼弯弯、不管不顾地黏上来,恨不得挂在皇上身上才好?如今这……怎么越是见了,反倒越躲了呢?这要是让皇上眼睁睁看着她走了,回头这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还不是得撒在他们这些奴才身上?
于是,他立马就喊住了她。
凉亭内,历千撤在苏酥身影出现的那一刻便已看见了她。
初春的阳光勾勒着她窈窕的身影,比上次在慈宁宫见到时,似乎丰腴了些许,却更显珠圆玉润,一身淡粉色的宫装,比之前素净的答应服饰明丽,却又不失雅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那股曾经咄咄逼人的明艳,似乎被一种沉静的柔光所取代,反倒更抓人眼球,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幅活过来的春景图。
可她竟然装作看不见他就想走?!
这个认知,让历千撤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她就这么不愿见到他?从前那股不管不顾往他身边凑的劲儿呢?
“既然来了,还躲什么?”历千撤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清冷威仪,穿透并不算远的距离,清晰地落入苏酥耳中。“过来。”
苏酥背对着他们,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挂上了合乎规矩、却毫无热度的浅淡笑容,她缓步走向凉亭,步履从容,裙裾微漾,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标准。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婉嫔姐姐。”她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眼神低垂,落在亭内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慕寒烟早已起身,微笑着还了半礼:“苏嫔妹妹不必多礼。”她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久闻其名的女子。入宫后,她从宫人窃窃私语中听闻过这位曾经的苏贵妃是何等骄纵跋扈,如何仗着太后宠爱横行六宫,可眼前这人,安静,恭顺,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与传闻中那个鲜活张扬、敢爱敢恨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是传闻有误,还是……经被贬一事,她真的彻底变了?
“苏嫔妹妹也是来御花园赏景的?真是巧了。”慕寒烟声音温和,试图打破这略显凝滞的气氛,“方才皇上正赏臣妾用新进贡的云雾茶和这几样点心,妹妹若是不嫌弃,也一同坐下尝尝可好?”她指了指石桌上摆放精致的几碟糕点。
苏酥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快速扫过石桌,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与慕寒烟距离一拉近,看着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惊雷猛然在脑海中炸响。
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过几日的赏梅宴!慕寒烟小产!
她最近沉迷于长信宫吃吃喝喝的安逸日子,竟将这件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抛到了脑后!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多谢婉嫔姐姐美意。”苏酥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那臣妾就却之不恭了。”她需要观察慕寒烟,然后想办法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暴。
见她应下,历千撤没说什么。
苏酥目光微垂,掠过那两个她此刻最不愿靠近的人,那抹明黄身影,是她前世痴恋与今生恨意的源头,多看一眼都觉心口滞涩。
她脚下不着痕迹地一转,选了离历千撤最远、靠近慕寒烟一侧的石凳坐下。心下冷然,此人虽占尽了他的恩宠,但上一世到底不曾主动出手害过自己性命,两害相权,暂且借她身边这片地方,避开那真正下令赐死她的人才最紧要。
她姿态优雅地敛裙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中修竹,却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历千撤一眼。
这种刻意的忽视,让历千撤心中的不悦更甚,他从她进入亭子起,目光就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因紧张或无意识微微抿起的、泛着天然嫣红的唇瓣;看着她坐下时,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和即便穿着宽松宫装也难掩的、起伏有致的玲珑身段。她比之前更美了,那种美褪去了浮躁和攻击性,像一颗被细心打磨后的珍珠,温润内敛,光华自蕴。
可她偏偏对他视而不见!
慕寒烟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苏酥面前,浅笑道:“妹妹尝尝这茶,说是长在云雾山巅,一年也只得那么几两,入口甘醇,别有韵味。”
苏酥端起茶盏,指尖微凉,轻声道谢:“姐姐费心了。”她小啜一口,茶香清冽,确实好茶,只是此刻她心神不宁,再好的茶也品不出滋味。
“听闻妹妹近日在长信宫中静养,抄写佛经,可是还在为太后和皇上祈福?”慕寒烟状似随意地找着话题,实则也在小心试探,她总觉得这位苏嫔安静得有些过分,不像失宠妃嫔该有的怨怼,也不像欲擒故纵的做作。
苏酥放下茶盏,眼观鼻,鼻观心,答道:“臣妾不过是想静心思过,求内心安宁罢了,不敢妄言为太后、皇上祈福。”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妹妹过谦了。”慕寒烟笑了笑,又指着一碟做成梅花形状、晶莹剔透的点心,“这是御膳房新制的梅花糕,用的是去岁窖藏的梅花雪水,清甜不腻,妹妹试试。”
“谢姐姐。”苏酥依言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点心确实精致可口,但她食不知味,总感觉历千撤的眼光若有似无的看着她。
历千撤一直沉默地喝着茶,目光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苏酥瞧,他看着她与慕寒烟客套疏离的对话,看着她安静用点心的侧影,看着她偶尔因风吹过而微微拂动的鬓发,她明明就坐在那里,离他不过数尺之遥,却仿佛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忽然想起从前,她总会抢他碟子里的点心,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会不顾礼仪地靠在他身边,哪怕他冷着脸推开,她下次依旧会凑上来。
而现在,她恭顺得很,对他总是想远离一样。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不深,却持续地传来微妙的痛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终于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亭内看似和谐实则诡异的气氛,他看向苏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嫔,这茶点,可还合你口味?”
他突然这样询问,让苏酥和慕寒烟都微微一怔。
苏酥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愠怒?她心下茫然,自己又哪里惹到他了?
“回皇上,茶清香,点心甜美,皆是上品。”她垂下眼帘,恭敬地回答,依旧是那副挑不出错,却也毫无生气的模样。
历千撤盯着她低垂的、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眸,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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