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子汤------------------------------------------,苏锦瑶被安置在一张铺了厚褥子的榻上。一个穿青灰色短褐的婆子端着一碗姜汤进来,用不太和善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把碗往桌上一搁便转身走了。,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靠在榻上,脑子里反复转着方才踏进别院时看到的细节:影壁上的浮雕是五蝠捧寿的式样,廊下的灯笼上写着“萧”字,仆人虽粗布短褐,步履间却有规整的行伍之气。能在京城内城独自拥有一座三进别院、仆从身上还带着军旅痕迹的人家——这京城里姓萧的权贵,数来数去只有一家。。这贵人若是她想的那一位,今日的意外相遇未必就是巧合。。,穿一身玄色锦袍,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只有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普通的青玉佩。他生得并不算顶好看——五官过于锋利,眉眼间带着一股不肯收敛的锐气,让人一眼看上去先感受到的不是容貌,而是压迫感。。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像是常年握笔又常年握剑的手。。。当朝最年轻的二品大员,十六岁中进士、十九岁入翰林、二十五岁出任大理寺卿,手握刑狱大权,朝中人人忌惮。坊间传言他能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连内阁首辅都要让三分。,会平白无故去茶楼喝茶?还刚好在她被休弃的当夜,派人把她从柴房里捞出来?。“苏姑娘。”萧衍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晚的事,我都看到了。顾家对你做的事,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只是微微抬眼看着他。——他不是问“你还好吗”,也不是劝“要保重身体”。他开门见山就把话说在明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故作疏远。“你在我宅子里,”萧衍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给下属布置公务一般随意,“顾长渊的人正在满城找你。最迟明早,他们就会找到这里。而在这京城里,能拦住顾家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恰好我就是其中一个。”
苏锦瑶终于开口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萧衍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但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聪明。”他把茶盏放下,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摊在桌上,“这是半月前大理寺接到的一封匿名状子,告顾长渊侵占官田、克扣军饷。可惜状子写得含含糊糊,没有实证。”
苏锦瑶接过状子,就着烛光看了一遍。上面列举了三条罪名,每一条都直指顾长渊在户部任职期间经手的田产与军饷调度。可是正如萧衍所说,状子写的都是结论,没有一条能拿出实打实的证据。
她放下状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已经麻木到了极点的释然:“所以,您今夜去茶楼,原本就是去盯着顾家查案的。”
“不错。”
“可您并不知道今天刚好是顾长渊休我的日子?”
“不知道。”萧衍承认得十分坦然,“我只是凑巧碰上了。不过,你被休这件事,倒是给了我一个意外之喜。”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顾长渊的账做得滴水不漏,我查了他半年,始终没能撬开一条缝。但你在他身边待了三年,你是他枕边人。你经手过他家的中馈,见过外人见不到的账册,认识外人接触不到的管事——你,就是那把能撬开这条缝的刀。”
苏锦瑶听懂了。他救她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她有用。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愤怒,但那愤怒只持续了一瞬就消散了。三年在顾家的生活教会了她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若是有人对你好了,要么是你有利用价值,要么是他另有所图。
只是有些人愿意把交易说得冠冕堂皇、涂上一层情义的蜜糖;而萧衍,他把交易摊在台面上,像一本敞开的账册,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好。”苏锦瑶说,“我的条件也很简单——帮我查清一件事。”
萧衍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父亲苏文谦,三年前死于急症。可在他死前三天,他刚刚把苏家名下十二处产业中的九处,以极低的价格转到了顾家名下。”苏锦瑶的声音保持着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我嫁进顾家那天,父亲送我到门口,他还在笑,笑得很高兴。三天后他暴毙。顾家对外说他是急火攻心,可我知道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死前最后一顿饭,是在顾家吃的。”苏锦瑶的目光落在萧衍脸上,像是在掂量他值不值得自己说出这句话,“父亲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从不轻易在别人家用膳。那天他肯留下吃饭,是因为顾长渊对他说,‘小婿有一件要事相商’。他信了。当天夜里他就开始呕血,第二天一早就不行了。”
烛火跳了跳,在苏锦瑶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我一直在想,那顿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惜我在顾家三年,翻遍了家里的记录、书信、流水账簿,没有任何线索——至少我看过的部分没有。”她抬起头直视萧衍的眼睛,“但我知道,顾长渊书房的暗格里有一套账册,外人从来没见过。你查的那三条罪名,答案多半就在那套账里。”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炉子里的一块炭塌下去、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时,他才开口:“这套账册若真有你说的那么关键,顾长渊不会轻易让别人看到。”
“他可以不让别人看到,但他不能让他的妻子也看不到。”
萧衍挑了挑眉。
苏锦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公事:“他虽然休了我,可我仍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正妻,按大梁律,只要我没有犯十恶不赦的大罪,休书就须经衙门核验盖印方才生效。在核验完成之前,我若带着捕快去查抄自家的书房,没人敢拦我。”
“你想让我给你这张**令。”
“不止。”苏锦瑶说,“我还要您的身份——大理寺暂借监生的身份,一个能在顾家出入自如、能翻账本、能不被人质疑的官身。”
萧衍看了她三秒,然后轻轻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那笑容和他整个人一样冷而锐利,但不知为何,在这烛火摇曳的暖阁里看起来,竟有了一丁点温度。
“苏姑娘胆子很大。”
“胆子不大的人,活不过今晚。”
萧衍没有直接答应她,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文书推到她的面前。
苏锦瑶低头看去,是一份半年前归档的户部公文。上面****记录着顾长渊经办的一笔军饷调拨——白银三万两,拨付时间为甲辰年十月至十一月。
而她的父亲苏文谦,正是在甲辰年十一月暴毙的。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反复地看着那行日期,然后抬头看向萧衍。
“您早就知道?”
萧衍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烛火又跳了一下,苏锦瑶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她把公文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萧衍,眼中的光芒比烛火还要亮几分。
“大人,这笔交易我做定了。”
萧衍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
“明日一早,我会安排一队大理寺的人去顾府‘核验休书’。你带上这面令牌,以大理寺监生的身份一同前往。”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青玉佩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趁核验的机会,拿到暗格里的账册。”
“暗格在书房博古架第三层的紫檀木盒子后面,盒子要往左转半圈才打得开。”苏锦瑶说。
萧衍落笔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写下去,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苏锦瑶靠在榻上,伸手拿起那面青玉佩。玉质冰凉,触手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润。她将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三年来第一次,她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儿媳。
她是她自己的。她将要为自己***选择。
至于萧衍——她当然知道这个人不会只因为交易便对谁出手相助。他今天能查顾长渊,明天就未必不会查她苏锦瑶。可那又如何?在复仇这件事上,她不需要他的善意,只需要他的利益与她的利益暂时同轨。
至于谁利用谁,谁反咬谁,那就各凭本事了。
她睁开眼,发现萧衍正站在书案前看着她。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萧衍很快垂下了眼,继续写他的手书。
“对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你今晚说的那句话——顾家私占官田的账册,会在三日之内出现在都察院——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苏锦瑶坦然承认,“我没有账册。但我赌他不敢让我死。”
萧衍微微点头,唇角似乎向上弯了弯。
“不错。你赌对了。”
他搁下笔,将写好的文书拿起吹干墨迹,交给门外的黑衣侍卫。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大理寺遣人前往顾府核验苏氏休书真伪。”
“是。”
门重新关上。
烛火摇曳,暖阁里一时只剩下两人沉默的对峙。苏锦瑶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桌案上那面青玉佩,忽然问了一句:“你就不怕,我拿到了账册之后,不再跟你合作?”
萧衍没有看她,只是重新拿起了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一饮而尽。
“不怕。”他说,“因为你父亲的事,光凭一本账册还不够。”
苏锦瑶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还需要我,”萧衍放下茶盏,目光终于重新落在她身上,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实,“正如我正好也需要你。”
“所以呢?”
“所以从现在开始,”萧衍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你我之间,不再只是简单的交易,而是被**在了同一**上。你若是聪明人,就不会想着一个人划桨。”
苏锦瑶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很想问他:你到底是查案的,还是做生意的?
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说得没错。她确实需要他。在查清父亲死因的路上,一个能调用大理寺档案、能调动官差、能让顾长渊忌惮的人,是她眼下最欠缺的力量。
“苏姑娘先歇息吧,”萧衍起身,朝门口走去,“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在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他说,“那碗绝子汤你泼出去的时候,姿势不错。”
话音未落,门已被推开,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苏锦瑶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然后,整个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碗早就凉透了的姜汤。
苏锦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就是这双手,方才端起了那碗绝子汤,又将它泼了出去。那碗汤药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掌心里。她知道自己终于迈出了一步,而这一步,比她在顾家三年走的每一步加起来还要远。
她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瑶儿,这个世道对女人不公平。所以你一定要比男人更聪明、更清醒。永远记住,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十五岁,正是京城各府夫人们交口称赞、争相递帖子结亲的年纪。那时候她以为父亲是在说一些老生常谈的大道理,直到今天她才真正听懂。
靠丈夫,丈夫会休了你。
靠家族,家族会吞了你。
靠权贵,权贵会利用你。
但没关系。
那就互相利用好了。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和**,她会让萧衍知道——他以为自己在找一把刀,殊不知,他找到的是一个盟友。
一个被绝子汤浇过、被休书砸过、在大雪夜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盟友。
苏锦瑶端起那碗凉透了的姜汤,仰头喝了个干净。
窗外,月亮悄悄从云层后露出半边,洒下一地寒光。京城四九城在雪夜里安静得像一口盖了盖子的棺木。
但棺盖已经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