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票疑云------------------------------------------,居委会按户发公共供水站定额水票。我们这片旧厂区一百多户人家,仅有这一个公用供水站。水票比粮票还金贵。,早早往居委会走。,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晒太阳,手里绕着我给她的旧毛线。线是灰蓝色的,她绕得很慢,很认真。,队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李伯也在,排在第三个。他看见我,朝我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前面有人抱怨这个月的水票又少了,干事不耐烦地解释旱情严重,要节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躁的干渴。。“***,十张水票。”干事从本子里数出四张盖了红章的票,递过去。他动作忽然顿住,凑近登记本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哎,不对啊,你家的票昨天就领走了啊。”:“昨天?不可能。我今天才来。真领走了。”干事把登记本转过来,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这儿,***,十张,昨天下午领的。这儿还有你的签字呢。”,脸色沉下来,摇头:“这不是我签的。”:“不是你签的,那是谁呀?”。我往前一步,递上户口本。“雪瑞,十张水票。”干事翻着本子,手指停在一行,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怪,“你雪家的也领走了。也是昨天下午,和**的一起领的。签字……也是***。”:“不可能!我昨天根本没来过!我妈身体不好,我在家照顾她,一步都没离开过院子!”
“那这是谁领的?”干事把登记本推到我面前,手指敲着那行字,“你看清楚了,****。”
我弯腰,凑近看。纸张有些发黄,墨迹是蓝色的。姓名栏:雪瑞。水票数:拾张。领票人签字栏:***。
那三个字写得有点潦草,但字的模样却是对的。
可笔画结尾处,在“国”字的最后一横收笔时,有一个极细微的、向下凹的顿点。那不是正常写字用力留下的痕迹,更像是笔尖在纸上轻轻戳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王婶纳鞋底的样子。她总是习惯用牙齿咬断线头,咬线时,拿针的手指会不自觉地用点力。她握笔姿势别扭,笔尖总是斜着往下戳。
“这字是模仿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写字的人,有用牙齿咬线的习惯。她咬线时手上用力,握笔时笔尖就习惯往下顿。你看这个‘国’字的最后一横,收笔处有个小凹点,是笔尖戳的。”
干事低头仔细看。李伯也凑过来。
就在这时,王婶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来,带着夸张的惊讶:“哟,这是怎么了?吵吵嚷嚷的,老远就听见了。”
她拎着个菜篮子走过来,篮子里空荡荡,只有两棵蔫了的小白菜。她凑到桌前,歪着头看了看登记本,又看了看我,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我想起来了!昨天下午,我好像看见雪瑞**在居委会门口转悠来着!就在那棵槐树底下,探头探脑的!肯定是雪瑞让她来的,然后模仿了李师傅的签字,把水票领走了!”
我后背发凉,手指紧紧攥着户口本边缘:“你胡说!我妈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怎么不可能?”王婶撇嘴,声音拔高,“疯子什么事做不出来?再说了,不是她,那是谁?难不成是那东西自己长翅膀飞了?李师傅,你说是不是?”
周围排队的人都看过来,交头接耳。
李伯上前一步,站到我和王婶中间。他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很直。
“不可能是雪瑞母亲领的。昨天下午,从两点到四点,我一直在院子里修我那辆三轮车。雪瑞和她母亲就在院子里,一个绕毛线,一个看书,一步都没离开过。我可以作证。”
“你作证?”王婶冷笑一声,上下打量李伯,“谁不知道你们两家走得近?你当然帮她说话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一起多领了水票,然后私下里分了?”
李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王婶拎着的菜篮子。
“王婶,你昨天下午根本没去买菜。”
她一愣:“你、你瞎说什么?”
“昨天下午,供销社的白菜下午三点才到,去晚了根本买不到。你这篮子里这两棵,是前天剩下的蔫菜,菜叶子都黄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语速很慢:“你昨天下午,一直在防空洞里。我看见你了。你在最里面,挨着我家那堵墙,往砖缝里塞东西。”
王婶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继续往下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还有,模仿签字的那个人,纳鞋底时习惯用左边虎牙咬线。她右手握笔,笔尖是斜的,所以顿点偏左下方。李伯写字,笔尖是正的,顿点在中间。”
我转向干事:“您可以让王婶写几个字,对比一下顿笔的方向,一看便知。”
干事看了看王婶,又看了看登记本。
“曹姨也看见了。”我忽然说。
人群后面,曹姨正抱着一簸箕辣椒准备走。听见我喊她,她脚步一顿,回头看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曹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了抬下巴,看着王婶:“嗯,我昨天下午是看见她在洞里,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掏鼓啥。”
王婶的脸一下子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李伯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水票拿出来吧。都是街坊邻居,闹到街道主任那儿,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多领的,补回去就是了。”
王婶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着我,又瞪了曹姨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李伯脸上。她咬咬牙,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一小叠水票,摔在桌上。
“拿去!”她声音尖利,转身拨开人群就走。菜篮子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干事点清票数,把该补的补给我和李伯。我把水票小心地收进口袋。李伯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曹姨走过来,从簸箕里拿出一串干辣椒,塞进我手里。
“小姑娘,挺厉害。”她声音不高,说完就走了。
我跟李伯一起往回走。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烫,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路过那棵老槐树时,母亲还坐在树下的石墩上,低头绕着她的毛线球。线球已经绕得有拳头那么大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妈,我回来了。”
她抬起头,冲我咧嘴笑了笑,把绕好的线球递给我。我接过来,毛线软软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手指碰到线球中心时,我感觉到里面似乎缠着个硬东西。
我心头一跳,小心地拆开最外面几层毛线。灰蓝色的毛线里,裹着一张小小的、叠成方块的纸条。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娟秀,是我姐姐的笔迹:
“小心王婶,她男人不是好人。”
我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她还看着我笑,眼神干净得像井水。
这纸条不是她放的。是谁?什么时候?
我捏着纸条站起身,后背一阵发凉。阳光忽然变得刺眼。我抬头往上看。
二楼,王婶家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窗帘的缝隙后面,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