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天色还早。东边的云才刚泛白,太阳还没有露脸。街上只有一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蒸笼掀开,白汽呼地冒上来,带着包子和馒头的香味。他没有买,包袱里还有干粮,硬是硬了点,但能填饱肚子。,官道往北延伸,两边的麦田已经抽了穗,绿中泛黄,风一吹,穗子碰着穗子,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他走得不算快,右腿迈步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不是疼,是酸,像是走久了之后的乏。但这股酸意很快就被走路的节奏冲散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面平整,远处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像是有人家。右边是一条山路,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路边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尖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就伏下去一片,露出底下褐色的土。岔路口立着一根木桩,上面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的字已经被雨水泡烂了,认不出写的什么。。左边是官道,安全,平坦,但这个方向偏东,跟他的“往北”岔开了。右边是山路,往北,但荒,不知道有多远,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店,不知道山里有什么。。,路面坑坑洼洼的,石头多,草也多。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壑,一脚深一脚浅的,踩不稳。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有些树上还缠着藤蔓,藤蔓上挂着不知名的野果,青的红的,一簇一簇,像一串串未熟的葡萄。太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有鸟在叫,声音不高不低,咕咕咕的,像鸽子,但比鸽子叫得闷。,腿开始发酸,右腿的旧乏还没有完全退去,新的疲惫又叠加上来。杜九醞给的干粮还剩两块,馒头硬得像石头,他舍不得吃,想留着晚上到了什么地方再说。。,比人的嗓门粗得多,闷,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沈惊鸿的脚步停住了。他循着声音看过去,路边不远的灌木丛在晃动,枝叶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窜。然后灌木丛被从中间分开,一头黑色的东西钻了出来。。比狗大得多,浑身黑色的硬毛,又粗又密,脊背上的鬃毛一根根竖着,像插了一排箭。它的鼻子离地面很低,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嘴角挂着白沫,涎水往下滴,在草叶上拉出一条亮晶晶的线。最显眼的是那两颗獠牙,从下颚翻上来,又尖又白,在昏暗的林间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两只小眼睛盯着沈惊鸿,黑亮黑亮的,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它在打量,在判断。距离不过三四丈,沈惊鸿能看见它鼻孔一张一合,能闻见它身上那股又腥又骚的气味,混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指节收紧,虎口的皮绷得发白。他没有跑,他知道自己跑不过。右腿本来就酸,山路崎岖,他跑不了几步就会被撵上。他也没有退,退一样跑不掉。,獠牙朝前,像一把犁刀横在面前。
沈惊鸿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把剑握在手里,重心放低,两只脚一前一后,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右脚不敢太用力,只作为支撑,把发力的重心压在左腿上。
野猪冲过来了。
它不是跑,是弹射。四蹄蹬地,整个身体像一块被投石机扔出去的大石头,贴着地面飞。泥土和碎石被它的蹄子踢起来,溅了沈惊鸿一脸。那两颗獠牙在它冲过来的时候显得又长又尖,像是两把**安在了一张凶狠的脸上。
沈惊鸿没有躲。他盯着野猪的鼻子——那是他之前在哪儿听人说过的,野猪的弱点,鼻子,皮薄,骨头脆。野猪冲到离他不到一丈远的时候,他猛地往左边一闪,身子侧过来,手里的剑不是刺,是劈。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剑脊砸在野猪的鼻梁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木棍砸在湿泥上,又像是砸在一块裹了湿布的石头。
野猪的头被砸得往一边歪,身子也跟着歪了一下,从沈惊鸿身边冲过去,撞在他身后的一棵大树上。嘭的一声,树上的叶子哗啦啦掉了一**,树枝也断了几根,挂在树干上晃来晃去。
沈惊鸿的手臂震得发麻,虎口一热,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剑差点脱手,他把手指攥得更紧,骨节嘎嘎响。
野猪停下来了。它甩了甩脑袋,嘴里喷出白沫,鼻子上被砸的地方破了一道口子,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獠牙往下淌。但它没有跑,转了一个圈,又面对着沈惊鸿。这一次它的眼睛不一样了,不是打量,是瞪,是那种见到了仇敌就要拼命的瞪。
它再次冲过来,更快,更猛。沈惊鸿来不及想,本能地往地上一蹲,剑尖朝上,斜着往前捅。这一次不是砸,是刺,剑尖对准的是野猪的下巴——那里毛少,皮薄,肉软。
剑尖刺进去了。不是刺穿,是刺进了一截,像一把刀**湿牛皮里,又涩又紧,能感觉到剑刃在皮肉里摩擦,发出的声音细微而尖锐。野猪发出一声尖叫,不是猪的哼哼声,是那种又尖又刺耳的嘶叫,震得沈惊鸿耳朵里嗡嗡响。它猛地甩头,沈惊鸿连人带剑被甩了出去,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野猪嘴里插着剑,甩了两下头,剑从它嘴里掉下来,落在草丛里。它退了两步,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嘴角挂着血和唾沫混在一起的黏液。它看了沈惊鸿一眼,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凶,是一种什么别的东西——疼?怕?分不清。然后它转身跑了。
四蹄踩在落叶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它跑进了灌木丛里,枝叶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沈惊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石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手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血,不是野猪的,是虎口被震裂的口子。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手掌往下淌,滴在裤腿上,洇开一小片。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裤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渗出了血,大腿外侧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裤子破了一个洞,皮肉翻着,白花花的底子在翻开的皮肉下面,过了一会儿血才漫上来。应该是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獠牙或者蹄子划的,当时绷紧了没感觉,现在一松下来,疼就上来了,一阵一阵的,不是尖锐的疼,是闷闷的、胀胀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顶。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腿,伤口的疼立刻变得尖锐起来,他嘶了一口气,不敢再动。他把剑从草丛里捡回来,剑身上沾着血,剑尖上还挂着一点碎肉,他用草叶擦了擦,插回鞘里,插了两回才***,手抖得厉害。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是人的,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不紧不慢。沈惊鸿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山路那边走来。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来的小臂晒得黑红,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肩膀上搭着一条发黄的毛巾,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帽檐塌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提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木桶,桶是空的,走路的时候轻轻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那人走近了,看见沈惊鸿坐在地上,满手是血,裤腿也红了一片,脚步停了一下。他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高,鼻子大,下巴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根胡子。他看了一眼沈惊鸿身上的剑,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野猪脚印和血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野猪?”他问。
沈惊鸿点了点头。
那人把扁担和木桶放在一边,蹲下来,看了看沈惊鸿的腿。他把破洞处的裤腿轻轻撩起来一点,看了看伤口,皱了一下眉头,皱得紧紧的,鼻梁上面的皮肤挤成了一座小山。
“不深,但是口子不齐,不好收口。”他说。然后站起来,走到路边,蹲下来在一丛草里翻了一会儿,扯了几根草,又掰了一段树枝,在石头上把树枝的一头削尖,然后走回来,把那几根草递过来。“把这个嚼烂了敷上。止血的。”
沈惊鸿接过那几根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像是嚼了一把生柿子皮,又像是咬破了什么发霉的树根。他皱着眉头嚼了一会儿,嚼成糊状,吐在手心里,敷在大腿的伤口上。那糊状的草药一贴上伤口,凉丝丝的,疼减轻了一些。那人从肩上扯下那条毛巾,在旁边的水沟里摆了两下,拧干,递过来。“包上。”
沈惊鸿接过来,把毛巾缠在大腿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毛巾是粗布的,包在伤口上磨得有些疼,但总比露着强。
“你一个人进山?”那人问。
“嗯。”
“往北去?”
“嗯。”
那人没有再问,站起身,把扁担挑起来,两只空桶晃了晃。“前面三四里,有个岔路口,往左拐,有一家店。不大,能住人。你要是走得了,跟我走。我走得不快。”
沈惊鸿撑着树干站起来,右腿一落地,闷疼了一下,比刚才好些,可能是那几片草药起了作用。他试着走了两步,伤口扯着疼,但不是不能忍。他跟在挑水人的后面,一瘸一拐地走。
那人走得不快,步子稳,一下一下的,扁担在肩上轻轻颤动,两只空桶一上一下地晃着,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你是挑水的?”沈惊鸿在后面问。
“嗯。山下有眼泉,山上店里的水全靠人挑。一天三四趟,来回一个时辰。”那人没有回头,后脑勺对着沈惊鸿,声音从前边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今天跑了两趟了,这是第三趟。挑完了这一趟,今天就收工了。”
“店里住的人多吗?”
“不多。这个季节,没多少人走这条路。有时候一天一个客人都没有。”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也没说话。山路弯弯曲曲的,有时上坡,有时下坡,路面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哗啦哗啦响。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天,光线暗下来,像是从下午一下子跳到了黄昏。沈惊鸿走在他后面,一瘸一拐的,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叫什么?”沈惊鸿问。
“赵老大。”那人说,依然没有回头。“你呢?”
“沈惊鸿。”
“哪个鸿?”
“鸿雁的鸿。”
“哦。”赵老大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把剑,是祖传的?”
“嗯。”
“我爹也有一把剑。”赵老大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挂在墙上,从来没***过。他说那剑是****爷爷传下来的,传了好几辈,谁也没用过。后来有一年闹灾荒,卖了。换了三斗米,一家人吃了半个月。”
沈惊鸿没有说话。
“那剑留着有什么用?”赵老大说,“不当吃不当喝。你用它杀过什么?”
“打过人。”沈惊鸿说,“还打过野猪。”
“打赢了?”
“打跑了。”
赵老大没有回头,但沈惊鸿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然后他说了一句:“打跑了就行。”
山路在前面分了一个岔。左边一条更窄的路,路面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哗啦哗啦响。远处隐约能看见一间房子,檐下挂着一盏灯,天还没黑,灯已经亮了。灯笼是红的,在傍晚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颗熟透了的柿子,晃晃悠悠地挂在那里。赵老大说了声“到了”,把扁担在肩上换了个位置,领着沈惊鸿朝那盏灯走去。
客栈不大,石头砌的墙,木头搭的顶,门前铺了几级不规整的石阶,石缝里长着草,草叶被踩得东倒西歪。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灯光落在门前的泥地上,黄澄澄的一小片。赵老大在门口卸下扁担,把两只木桶靠在墙根,桶底沾着的泥巴已经干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沈惊鸿跟着他走进去。
堂屋里摆着三四张方桌,桌面上有油渍,灯光照上去泛着亮。靠墙有一个木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白了大半,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网罩兜着。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褂子,袖口宽大,露出两只瘦巴巴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皱得像风干的果皮。她正在剥毛豆,面前的碗里已经堆了小半碗,青绿的豆粒在碗里滚来滚去。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赵老大,又看了看沈惊鸿,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毛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住店?”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儿,像是在问你吃了没有。
“住。”沈惊鸿说。
“二十文。饭钱另算。”
沈惊鸿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老妇人把毛豆碗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把钱数了一遍,码在柜台里面的一个小**里,盖上盖子。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递过来。“楼上右手第二间。床单刚换的,别弄脏了。”
沈惊鸿接过钥匙,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踩出了凹陷,中间低两边高,积着灰。楼上的走廊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各两间房,门板上刷着红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他开了右手第二间的门,点亮桌上的油灯。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靠墙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一只倒扣的碗。窗户开着一条缝,山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跳一跳的。
他把剑靠在床头,在床沿上坐下来,弯腰把裤腿卷上去,查看伤口。草药糊和血混在一起,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硬壳,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他慢慢把毛巾解开,草药糊掉下来几块,露出底下的伤口。伤口看起来还好,已经不流血了,边缘有些发红,摸上去比旁边的皮肤热一些,但没有肿得太厉害。赵老大给的草药确实有用。他把剩下的草药糊重新敷上去,用那条毛巾重新包好,打了个结。
楼下传来赵老大的声音,不高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上来,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是在说山里的事。沈惊鸿站起来,拖着那条不太听使唤的右腿,慢慢走下楼梯。
赵老大已经坐下了,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汤是深褐色的,面上浮着几片碎茶叶。他不在老妇人那里吃饭,自己带了一块干饼,掰成小块泡在茶水里,用筷子搅了搅,等饼泡软了,一块一块夹起来吃。他吃得很慢,嚼得仔细,像是要在嘴里把每一口的味道都品透了才咽下去。
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来。
“伤怎么样?”赵老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屑,用***了一下。
“不流血了。”
“那就行。晚上别碰水,明天再看。”赵老大低下头,继续吃他的泡饼。
老妇人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她把托盘放在沈惊鸿面前,上面是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蛋花汤上面飘着几根葱花,汤色清亮,蛋花像云朵一样散在汤里,一小片一小片的,薄得透光。沈惊鸿说了一声谢谢,端起碗来吃了一口。饭有点硬,但热乎的,有一股柴火灶特有的焦香。青菜炒得油亮,蒜末炸得焦黄,夹在青菜叶子中间,咬下去脆生生的。他已经好几顿没吃过热乎饭了,上一顿热饭还是在杜九醞的铺子里吃的,那时还没有离开扬州。他吃得不快,但吃得认真,把米饭一粒一粒送进嘴里,把青菜嚼得咯吱咯吱响,最后把蛋花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油花。
隔壁桌上有三个人在吃饭,两个穿着短褐,像是行脚的商贩,另一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里系着一条布带,像是哪一个铺子的账房先生。三个人喝着一壶酒,你一盅我一盅的。穿青布直裰的那个脸上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是不知道,”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章楶这一仗打得漂亮,斩首一千多,战马就缴了六百匹。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大胜仗了?”
“大胜仗又怎样?”对面一个穿短褐的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把酒盅在两根手指之间慢慢地转,酒液挂在盅壁上,慢慢往下淌,“胜了也是白胜。朝堂上那些人一听说打了胜仗,比打了败仗还慌,怕把人惹急了,怕战事扩大了不好收拾。一个个在朝堂上吵着要见好就收,要见好就收,好像打了胜仗是犯了多大的错一样。”
“见好就收也没错。”旁边那个一直在埋头吃面的抬起头来,用筷子指了一下说话的二人,“你想想,打一仗要花多少钱?粮草、军饷、器械、赏钱,哪样不要银子?国库空虚你不知道?”
“空虚是**的事,打赢了还要割地是什么道理?将士们拿命换来的地盘,你说退就退了?那将士们的血不是白流了?”
“谁说割地了?你听见谁说要割地了?那是别人瞎传的。”
“瞎传?我们镇上在京城做买卖的刘掌柜亲口说的,他在京城亲眼看见邸报,朝堂上的人已经有人在议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时高时低,酒喝完了又叫了一壶,话题扯来扯去,最后也不知道扯到哪儿去了。
沈惊鸿端着茶碗听着,没有插话。他听不太懂那些朝堂上的事,什么章楶、什么割地、什么国库空虚,这些词他以前在临安偶尔听人说起过,但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现在坐在这个山里的小客栈里,听着几个素不相识的人争论,他忽然觉得,那些离他很远的事,好像也没有那么远。边关是远,苏唱死在那里,苏唱的父亲也死在那里。可是边关打仗的消息、朝堂上的争吵,却像风一样吹到了这座山里,吹进了这间小客栈,灌进了几个行脚商人的耳朵里,变成了酒桌上的一番热闹话。
赵老大把他的碗碟收了,摞在一起,起身端到后厨去,走回来坐下,又从怀里摸出烟袋。他看了沈惊鸿一眼,没有点火,只是把烟嘴塞进嘴里咬着。
“你听懂了?”他问。
“没太懂。”沈惊鸿老实说。
“我也是。”赵老大说,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桌面上磕了磕。“吵来吵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个挑水的,打了胜仗我还是挑水,割了地我还是挑水。**不给我多一文钱,荒冢帮不找我来收保护费,这就够了。”
沈惊鸿心里动了一下。“荒冢帮来这里收保护费?”
“收。”赵老大把烟袋别回腰里,“一个月一回。不多,一家几十文。给了就没事,不给你就别想在这里开店了。说是收保护费,其实就是买平安。人都怕惹事,你怕我怕大家都怕,几十文就几十文,破财消灾。”
沈惊鸿没有问赵老大的店交不交,她一定是交的。开在山里的客栈,方圆十几里只有这一家,官差管不到这里,荒冢帮就是这里的官差。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些闷,说不出来是为什么闷,就是闷。
赵老大站起来,把凳子推到桌下,凳子腿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你早点歇着。明天下了山,大路就好走了。”
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后脑勺对着沈惊鸿。“那个野猪,不会再来了。**也怕疼。你打了它,它就记住了。以后见了人绕着走。”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堂屋里安静下来,隔壁桌上那三个人也散了。只剩油灯还亮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柜台上老妇人剥剩下的毛豆壳堆成一堆,青白色的壳子在灯光下泛着哑淡淡的光。
沈惊鸿站起来,拖着那条腿慢慢走上楼。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吱呀地响,每一声都像是木头在叹气。他推**门,熄了灯,在黑暗里把外衣脱了,叠好放在床尾,剑靠在枕头边,剑柄朝外。他躺下去,木板床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生疼,翻了个身侧躺着,伤口不压着了,但还是闷闷地跳着疼。
枕头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皂角的碱气。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头大蒜,暗红色的辣椒和白皮的大蒜串在一起,像一条挂在梁上的杂货铺。
他闭上眼睛。
山里的夜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更夫的梆子声,只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穿过窗纸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呜咽。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停了,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喊谁,又像是在回答谁。
他摸了摸枕头边的剑,剑柄上的剑穗如意结摸起来很紧实,玉珠光滑微凉。他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条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床头,和上几家客栈的裂缝差不多。沈惊鸿觉得好笑——全天下的客栈是不是用同一家泥瓦匠盖的,裂缝的位置和方向都差不多。
然后他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哼歌。
不是什么正经的歌,没有词,只有调子,忽高忽低的,像是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对着月亮说话。调子很简单,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个音,但哼得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是赵老大的声音。
沈惊鸿听了很久,听着听着,眼皮沉了,意识渐渐模糊,像是有一层薄雾从脑海深处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把一切都覆盖住了。
鸡叫了三遍,沈惊鸿才醒。
窗纸已经白了,不是大亮的那种白,是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薄雾。他躺着没有动,先动了动脚趾,左脚能动,右脚也能动,又屈了屈膝盖,伤腿的那边有些发紧,但不疼。他把被子掀开一角,低头看了看大腿上的伤口。草药糊已经干透了,结成一块硬壳,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粉红色的,薄薄的,像一层刚长出来的树皮。虎口那道口子也好多了,结了痂,黑色的,硬硬的,手指弯曲的时候也不会裂开。
他慢慢坐起来,把腿放下床,试探着站起来。右脚踩在地上,伤口那里闷闷地酸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头按了一下,但没有疼到不能忍的地步。他走了两步,腿还是有点瘸,但比昨天好了很多。那几片草药和一夜的歇息,让他这条腿从一块废铁变成了一把能用的钝刀。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兹啦兹啦的,油香味顺着楼梯飘上来。他穿好衣服,把剑挂在腰间,推门出去。走廊里没有人,隔壁赵老大的房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走了。沈惊鸿看了一眼,没有多停留,慢慢走下楼梯。
堂屋里只有老妇人一个人。她站在灶台后面,正在往碗里盛粥,粥是稠的,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白花花的,冒着热气。看见沈惊鸿下来,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没有说“早上好”也没有说“你起了”,只是说了一句:“粥在桌上。咸菜碟子在那。”
沈惊鸿在昨天那张桌子旁坐下来,面前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粥熬得稠,米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用筷子一挑就破了。咸菜是萝卜干切的丝,拌了一点香油,油汪在碗底,咸菜丝泡在油里,亮晶晶的。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口一口就着咸菜吃,吃完喝了三碗粥,第三碗的时候老妇人又给他添了一勺,没有说话,把勺子放回锅里的时候勺柄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
吃完饭,他把碗碟摞好,推到桌子中间,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多放了两文。药钱。赵老大的药和那条毛巾,总归是要还的。
他站起来正准备走,老妇人在柜台后面开了口:“你是走江湖的?”
沈惊鸿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算吧。”
“那你见过世面多。”老妇人把剥好的毛豆倒进一只碗里,碗底铺了一层青绿色的豆粒,像一颗颗小石子,在碗里滚来滚去。“我问你个事情。江淮那边,现在太平不太平?”
沈惊鸿想了想。“我不太清楚。我从临安来的,一路也没遇到什么事。”
“临安啊。”老妇人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指甲掐开豆荚,把豆粒抠出来,豆壳扔进脚边的簸箕里,动作又轻又准。“我儿子去年去的临安,说是在那边做买卖,到现在没有信回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沈惊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站在那里没有动。老妇人也没有再问,继续剥她的毛豆,手上一颗一颗地剥,豆荚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破裂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的。沈惊鸿看着她那双瘦巴巴的手,手腕上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蜿蜒,像地图上河流的支脉。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些许说不出名字的野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山路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天窄了一些,弯弯曲曲地伸进林子深处,被树影吞没了。石阶上的青苔挂着露水,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小心。他把门轻轻带上,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老妇人一定还坐在柜台后面,在剥她的毛豆,也许连头都没有抬。
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里多,前面豁然开朗,到了一个坡顶。往下看,山谷里有一片平地,平地中间有一条小河,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白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铺在绿色的缎面上。河对岸是**的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长了半人高,绿油油的,随风起伏。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也吹得山脚下的麦田像水面一样起了波澜。坡顶上有一棵老松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他在松树下面坐下来,把剑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剑穗垂在风中,如意结晃来晃去,玉珠轻轻敲着剑鞘,发出细微的叮叮声,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弹一把破琵琶。
他想起苏唱。想起她在酒楼里低头调弦的样子,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齐齐的,拨弦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像风吹过柳条。想起她唱的那首曲子——“烽火照河西,白骨无人收。爷娘闻女来,举刀向胡天。”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感激里带着歉意,歉意里带着悲哀,像一碗搁多了糖的豆浆,甜得不是滋味。
他想起那个在巷子里蹲着捡碎碗的老人。想起他把碎碗的碎片一片一片叠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布袋里。想起他说的那句——“你不该管。你害死我了。”
他想起周老汉。想起他在牛车上哼的军中小调,“八月里来雁门开——孤雁南飞我北来——爷娘妻子家中坐——白骨黄沙没人埋——”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但那股子味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想起赵老大。想起他把干饼泡在茶水里,一块一块夹起来,嚼得仔细,像是要在嘴里把每一点滋味都品透了才咽下去。想起他说“那剑留着有什么用打跑了就行”。想起他在隔壁房间里哼歌,没有词,只有调子,忽高忽低的,像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对着月亮说话。
他还想起杜九醞。想起他把抹布扔进水盆里,直起腰看着自己,柜台后面的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歪歪扭扭的。想起他说“活着回来。别忘了还酒钱”。语气跟说“今天风挺大”一样平常。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空酒壶。木塞还塞着,拔开来闻了闻,酒味已经淡得几乎没有了,只剩下葫芦本身的草木味道。他把塞子塞回去,把酒壶重新揣进怀里,贴着那块碎银和陆秀才的诗。诗还在,纸已经被他摸软了,边角起了毛,但字还在,墨迹已经渗进了纸里,洗不掉了。
他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拍了拍身上的土,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了,光穿过树叶的缝隙,一道一道地落在地上,像一匹被撕成碎条的金色绸布。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在身后,歪歪斜斜的,一瘸一拐的,像另一个走路不稳的人紧紧跟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小说简介
书名:《诗词酒剑歌》本书主角有沈惊鸿赵铁衣,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楚山散人”之手,本书精彩章节:少年游------------------------------------------,正月刚过,西湖边的柳树就冒了芽。,是一座三进的老宅子,门楣上那块匾额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写的,黑底金字,岁月久了,金粉剥落了大半,只隐约看得出“枕剑”二字。沈家祖上出过一位人物,叫沈三郎,传说在海上遇着海盗,单剑独挡,护了一船人的性命。这事传了几代,添油加醋,到了沈惊鸿耳朵里,已经成了“一剑劈开三尺浪,七进七...